许三多还在说:
“我怼他,当时痛快。回头史今班长和班副吃苦,这账算谁的?
我是不怕吃苦,我什么苦没吃过。可我不能让班长和班副替我扛。他们跟我不一样,他们还得在这儿待着。我哪天拍拍屁股走了,调哪儿都行,他们呢?”
高城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烟头点了点许三多胸口,点了三下,没用力,跟敲木鱼似的。
“许三多。”
“到。”
“你刚才这话,”
高城顿了一下,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两条白龙似的,“是跟谁学的?”
许三多摇头不说话
“那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许三多很老实,
“连长,有些事不用人教。班长护了我多少回,伍班副替我扛了多少雷,我心里有数。
我现在能替他们想一步,我就替他们想一步。我怼刘长顺一时爽,回头他给班长穿小鞋,我远在别处,够不着,那我成什么了?”
高城把烟叼回嘴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点得很慢,脸色更加难看,牙齿紧咬着烟蒂。
“行。”他说了一个字,停了停,又说了第二个,“行。”
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里出来,把烟都带得晃了一下。
“许三多,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叹气?”
“不知道。”
“我叹气是因为,”
高城把烟掐了,扔地上踩了一脚,
“你说的全对。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我要是你,我也这么干。可我听着心里不痛快。”
许三多看着他,没说话。
高城接着说:
“我当连长的时候,我的兵让人欺负了,我冲上去就跟人干。管他营长团长,先干了再说。干完了我兜着。
我高城在七连一天,七连的兵就不用看别人脸色。可我现在不是连长了。
我进修完了往哪儿调还两说呢。你倒好,你把我该操的心操了,你把我该说的话说了,你说得还比我圆。我能不叹气吗?”
许三多咧嘴笑了一下:“连长,你刚才不还是怼他了吗?”
“我那叫怼吗?”
高城眼睛一瞪,
“我那叫以进修学员身份提出合理化建议。我连团长都搬出来了。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史今班长和班副还得在他手底下混’,
这话我说不出来。我要是说出来,刘长顺当场就得跟我急。你说出来,他就得掂量掂量。你这话比我那些话狠多了。”
许三多挠了挠后脑勺:
“连长,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刘洋那孩子其实不坏。他头一天来的时候眼睛长脑门上,那是没人敲打过他。
我敲打完了,他这礼拜老实多了,昨晚上还主动找史今班长承认错误。
他到底年轻,十八九岁,上了四年学,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我十八九岁的时候还不如他呢,我连话都说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