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帮着夫妻俩处理伤口,完事后坐在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身边,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伤。 此时她已经完全忘了要在许主任和蒲河口的人面前,装作和张申武校长他们不熟,或者不亲近的样子了。 张申武校长她们身上自然也是有伤的,那些红小兵下手没轻没重的,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老人,是不是有罪。 好在都不严重。 船一路行驶,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很快就到达了浦河口。 船上的张申武校长他们远远的就看到了那栋矗立在河边坞堡似的大楼,实在是这一路他们看到的村子大多都是茅草土坯房,这栋三层楼高,四方形,还带有四座瞭望塔的建筑,看着着实与大河以南封闭落后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 然后就是看到了蒲河口一眼望去稀薄的苹果绿的宛如平原似的稻田。 稻田里的稻子才刚收割完,一部分进入了仓库,一部分被运粮船拉到了水埠公社的粮站,现在地里很多人在插秧,还有一些天地正在翻地,一部分人往稻田里撒着肥料,一片忙碌的景象。 下船的时候,陆红阳依然扶着张申武校长夫妻俩下船。 经过河中央的一段,原本下放来的几个人心情反而平复了,就连一个人下放过来的副书记,此时都没有那么担心未来了。 在船上一直抱着之前一心求死的女人的中年男人,此时眼中都恢复了些生机。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许主任她们几人对他们的态度。 如果还是和在省城时一样,对他们的身体与精神百般折磨与侮辱,他们可能当下就死了。 可许主任她们明显不是,她们在河中心,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拼力地救他们,那个被称作陆医生的小姑娘,好像和老张两口子认识,一路都在照顾两人,船上的另外两人也没有说什么,好像默认了她对老张两口子的照顾。 从这些细节里,他们,或者说原本心存死意中年男人夫妻俩眼里不由恢复了些神采,相携着下了船。 考虑到他们的身体状况,许主任让陆红阳带他们先去各自的牢房休息。 这里的牢房说是牢房,但和传统的牢房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更像是现代的牢房,里面的四面墙壁都抹上了水泥,地面也是水泥的,墙体是刷白的石灰,只是没有现代牢房那么明亮就是了,窗户开的特别高,也特别小,只能作为通风用,牢房面积倒是不小,一整个大通铺的火炕,可以并排睡十个人的那种。 陆红阳已经在蒲河口监狱待了快一个月,对蒲河口监狱的大致情况都了解了,她先是带着中年男人夫妻俩去了一个牢房,又带了副书记去了另一个牢房,最后才轮到张申武校长夫妻俩。 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还以为他们要和副书记一个房间呢,结果陆红阳居然还要带他们走。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也不愿意与副书记分开,毕竟他们仨才是学校的同事,是旧相识,他拒绝陆红阳说:&ldo;红阳,我和你……&rdo;他本想说&lso;你师母&rso;的,又怕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对陆红阳的影响不好,说:&ldo;我和老沈就跟老马一起住吧。&rdo; dw副书记姓马,本来在学校大家都尊敬的称呼他为马书记的。 马书记也说:&ldo;我们刚来这里,你就让我跟老张他们住一块儿吧,相互看得见,我心里也踏实些。&rdo; 陆红阳顿了顿,对张申武校长说:&ldo;张老师……&rdo; &ldo;你别喊我张老师,我已经不是什么老师,在这里我们还是注意些为好,你以后就喊我老张,之前在船上喊的不是挺好的吗?&rdo;张申武校长笑着说。 陆红阳私下还是不习惯喊他&lso;老张&rso;,可她也才来蒲河口农场一个月,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即使看到了许主任的态度,可整个蒲河口农场也不是只有许主任一个人,还有很多人呢,而且未来还有十年,谁都不知道未来十年还有什么样的混乱和变故,她便点头说:&ldo;老张同志,之前我和许主任说了你们的事,在你们还没下来之前,许主任就已经在申请成立&lso;蒲河口卫生院&rso;的时候,把你和师娘的名字写在了&lso;蒲河口卫生院‐‐医务人员花名册&rso;上报了上去,现在你和师娘……&rdo; 张申武校长打断她:&ldo;老沈……&rdo; &ldo;好吧,您和老沈同志严格上来说,应该是属于&lso;蒲河口农场卫生院&rso;上登记在册有编制的医务人员。&rdo;陆红阳把她的话说完。 她的话让房间内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申武校长他们虽作为医务人员给下放下来的,可依然是&lso;下放&rso;,下放后的待遇是按照下放后的地方农场领导的态度来决定的,农场领导的态度觉得可以放过他们,他们就是正常的医务人员,农场领导态度觉得他们要被批斗,那他们不论是什么身份下放下来的,依然逃不脱在城里时,一天一小批,三天一大批的命运。 他们本来以为,陆红阳在这里,能够暗中照顾他们一下,就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成为蒲河口农场卫生院有编制的医务人员。 有编制,便意味着,他们有工资,有粮票,依然在吃公家饭,和工人是一样的。 不是犯人。 师母眼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紧紧拉着陆红阳的手,又笑看向张申武校长,仿佛在说:&ldo;老张,你看,你救了那么多人,有过那么多学生,还是有学生是有良心的,有学生在帮你的。&rdo; 张申武校长原本死寂冷漠的心里也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温水一般,原本冰冻的心又瞬间暖和了起来。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夫妻俩在城里尝遍了世间冷暖,看遍了世态炎凉。 过去他救过的人,他教过的学生,在他出事后,不知道有多少和他们划清了界限,甚至落井下石的都有,他救过的人在他还没出事前,还是&lso;张老张老&rso;的喊得亲切,他出事后,想尽快被下放到蒲河口,不要再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每天不停地写检讨,进行自我批评了。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要检讨什么,要自我批评什么,批评自己不该学医,不该救人,不该教书育人,不该在gj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成为医学院的校长,想为国家的医疗培养人才,想把一身本事传承下去吗? 每一天的检讨,每一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下面的人念着自己的检讨书,要在所有人面前陈述自己的&lso;罪行&rso;,要被他曾经救过的人上来吐唾沫,来揭发他的&lso;罪恶&rso;,他都有种仿佛身在噩梦中还没醒来的荒诞之感,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甚至快要精神分裂,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只觉得自己长久的沉浸在噩梦之中,无法醒来。 当然,并不是他教过的每一个学生都在落井下石,只是还有一部分为了不被牵累,与他划清界限,冷眼旁观,甚至逃离罢了。 也有想要伸出援手的,可他们作为只会救人,没有任何权利的医生,能够做的事情太少了。 陆红阳是第一个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状态处境的人。 可他们还是选择和副书记老马同志留在这间监狱里,他们不只是自己来的,还有老马同志,他们还要照顾到老马同志的心情。 其实老马同志的状态比他们夫妻俩还好些,老马同志毕竟是学校的行政管理人员,即使同样被打为&lso;当权派&rso;,可他这个&lso;当权派&rso;毕竟是副的,上面还有个书记在上面顶着,绝大多数的火力都被书记给吸引了去。 而且他能当副书记,也是他脑子比较活络,做事情商比较高也有关系,不像书记性格那么刚,宁死不屈,他在最初张申武校长找到他,说要下放到蒲河口时,唯一一个同意了张申武校长提议,急流勇退的一个,这也是他在后面的批斗过程中,没有受什么罪的根本原因。 他也听说了书记的下场。 他们都劝过他,可那个从民国战火纷飞的时代,就一直在与各个势力作斗争,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太平的老头儿,哪里听得进去劝? 老马同志忽然不忍再想下去。 陆红阳见他们三个不想分开,也没勉强他们,而是对老沈同志说:&ldo;师娘,你要不和我晚上去医务室的宿舍去住?&rdo; 这里毕竟还有副书记在,陆红阳想着男女混住会不会不太好。 没想到老沈同志却豁达的很,笑着说:&ldo;没事,我留在这,他们反而安心些。&rdo; 她和老张同志的儿子在二十多年前就在战火中牺牲了,只剩下一个大哥,还有老张的一个侄子侄女在,他们夫妻俩一辈子相互扶持,老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就不分开了。 陆红阳点头说:&ldo;那行,回头我给你们送被褥和热水过来,你们清洗一下,早点休息。&rdo; 陆红阳压抑着嗓子里的痒意,一直到出了牢房的门,才在走廊里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越咳嗓子越痛,听得牢房里的张申武校长三人都担心得不行,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张申武校长就给她把过脉,没啥大问题,陆红阳的情况是嗓子发炎引起的,主要还是要好好休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