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这层空板,他仿佛能看见她缩在前舱里:肩背侧着,靠着舱板坐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他的指腹在船板上按了一下——体温隔着两寸杉木,一点一点透过去。
他抬手按在船板上,像按在她肩头上。
他在船板上躺下来,听前舱的动静。
三丈之外,坐着一个人,一夜没有出声。
船板上传来梆子声,敲了两下,是三更了。
他把耳朵贴在船板缝上,听见她衣料窸窣了一下,是她拢了拢衣领;他知道她在听上面的动静,也在数。
他顺着木纹摸过去,摸到一道节疤,节疤对面就是她靠着的位置——白日里她递茶时袖子滑下去那一下,此刻隔着一层板,还像贴在他掌心里。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劫人的,还是来看她的?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船板上,没有挪开。
杉木的,两寸来厚。上面的人走动的时候,那层空会响;前舱的人就算翻个身,这边也听不见。
从这底下到前舱门口,三丈。他方才摸过来的时候,一路数过。
“窦老大,”船板上又插进来一个声音,“那些肉票呢?是不是一并赶到这船上来关着?”
“行。”窦老大应道,“都是些半大孩子,皮嫩。小心些,弄死一个,就是千儿八百两的赎银。收钱放人的信用还是要讲的——不然以后绑了人,人家凭什么乖乖吐银子?”
上面动静大起来。
木门被推开,一阵哭声顺着风灌下来。
都是孩子的声音,有的还在叫疼。
七八个,十几个,从画舫侧边一串串被押过来,听着有趿着鞋走的,有被人拎着后领拖的。
陆缚在水里没动,手却攥紧了橹桩。
对面的贺青河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他只用唇形递过来三个字:
东海寇。
拂晓时,到白石河口。
前面就是沧江。
江面比河宽出几倍,水色从焦黑转成灰青。
祁荣那艘快桨船在河口一带偏了偏头,往东边一条河汊里去了;先前上船的那几个随从也跟了去。
三桅船则一路往江心,画舫被它拖着,跟在后头。
陆缚贴着橹桩,把前后左右数了一遍。
昨夜来劫的人,近七十。
祁荣带走的一批,是二公子的人。
留在三桅船和画舫上的,不到三十;一大半在前头那条海船上,画舫上只留了几个看管的,都聚在船头。
加上舱底还有几个养伤的——他方才在船板底下听见有人翻身、骂娘、挪盆子。
沈湄被关在前舱。她的侍女在隔壁。那些孩子关在花厅改的舱室里。
一条画舫,几个看管的,三十把刀,前后都是水。
雾,就在这时起来了。
从河口外面漫进来,先是薄薄一层贴在江面,再往上一寸一寸地涨。
眨眼工夫,远近的岸树就没了,吊在船尾桅上的灯笼只剩一团模糊的红。
七八步外的东西,全都进了白里。
陆缚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这样的雾,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不再等——把两根腰带接在一处,一头系在贺青河腰上,一头咬在嘴里,顺着尾橹攀上船尾。
河上的雾越来越重,大半个船身都藏了进去,看不见船头,只听得见那边几个水匪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间或打起鼾来。
他把贺青河也拉了上来。
“先不急着救人。”陆缚贴着船舷,声音压到最低,“找点吃的,换身干衣裳。”
贺青河一点头。
贺青河对这条画舫熟。他领着陆缚,往船尾下头钻。
那几间船工、桨手睡觉的下尾舱,早被水匪翻过一遍:铺盖撕开了,箱子底朝天,地上散着几件没人要的旧衣裳。
舱板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脚一踩,发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