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有响动。
那声音极轻。不是脚步,是绳子拖过船板的摩擦声,还有一样东西磕在船舷上,闷闷地一响。
我睁开眼。
舱里黑透。我贴着舱板坐起身,摸到舱门,把眼睛贴上门缝。
船头站着两个汉子。一个提着刀,刀背压在草席上一个人的脖子上——那是霍能。另一个正弯着腰,去解渡口的缆绳。
船尾还有一个人。船家被他按着,嘴里塞了东西。
那三个汉子。方才在船头喝酒的那三个。
方才明明还围在船头喝酒,此刻却都换了个人似的。
陆缚贴在门缝后面,没动。
水匪劫船。
念头才起来,第二个紧跟着就上来了:他这条乌篷船,有什么好劫的?
缆绳已经松开,船皮子挨着水面,慢慢往外滑。
他透过门缝看对岸——那边泊着的渔船,缆绳也松了,正朝河心漂;更远那条粮船,船头蹲着五六条暗影,月光底下分不清哪个是船家、哪个是拿了刀的。
舱里没点灯。窗一直关着,月光进不来,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记得剑就挂在对面的舱壁上。
他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把外衫的带子掖进腰里,袖口扎紧——从前养下的习惯,动手之前先收拾自己,别让衣裳绊住手。
然后他开始数:从铺板到舱壁几步,从舱壁到那扇木窗几步;窗棂六根,中间两根松过;落水之后往哪边走,先潜还是先浮。
数完,他才觉出后背有点凉。
舱外,两个汉子在说话。
“你说那软脚虾醒过来没有?”提刀那个声音不高,“一点响动都没有。”
“怕他做什么。”
“软脚虾对那娘们一片痴情,发起疯来真难预料。”
陆缚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怕,是听出了另一层:这两个人,认得的不是他。他们认得的是那个爬船篷、掉进河里淹死的陆缚。
那么,这条船他们摸过,他这个人他们也摸过——是算准了的。
“再等等。”解缆那个往岸上瞥了一眼,“离岸还不够远。”
“岸上那帮刀弓手,你怕?”
“崔使君在这儿。”解缆的声音沉了些,“瓜洲县的刀弓手,这两年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这煞星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惊动了,今夜的事未必成得了。你安分点。”
提刀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刀背在霍能颈上压得更重。
船越漂越远。对岸的渔船也漂了出来,又有一条客船跟着松了缆。七八条船,一条一条,无声无息地离开河堤,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推。
渡口上还剩两盏灯。
然后提刀那个动了。
他把刀从霍能颈上撤下来,反手一记刀柄,砸在霍能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汉子转过来,把刀尖探进门缝,去挑那根门闩。
陆缚往后退了半步。
刀尖伸进来,一挑,门闩离了槽。
门开了一道缝。
他一把攥住刀身——不抓刃,抓背;攥住的同时抬脚,照门缝踹出去。
刀竟断了半截,半截还攥在他手里。
他没有立刻丢——断了的刀背还能当铁片使,砸下去也是一下。
这是他从前养下的规矩:手里有什么,就先使什么;不到非丢不可的时候,不撒手。
这一下他练过。
前世在部队里,空手对刀,只教三件事。
第一件是不抓刃。
刀有刃、有背、有护手;刃割手,背不割。
真到了只能用手的时候,抓的是背,抓的是刀身后半段——那里离手近,对方使不上劲。
第二件是脚下先动。
手抓住刀的那一瞬,人是站着的,对方是要往前压的;你不往前,他那一刀就落下来。
所以手一沾刀,脚就得跟着出去——不是往旁边躲,是往他怀里去。
人挤到一处,长兵器就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