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摔倒,便是转变。 他刚刚送饭进去,看到雀溪的眼神,便知道他醒了。 不过他一直在哭。 哭得安静,泪珠大滴大滴沿着眼角往下滚,像要把委屈哭尽似的。 羽千看着心里都闷得慌。 醒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那些难处会被一一记起,像麻绳一样把他缠紧,太折磨了。 林楸和狼冰进去时,雀溪依旧侧躺着,目光空洞地看着一处,无知无觉。 “把药喝了。” 雀溪身体一颤,像刻入骨子里的反应。 他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汗水混着泪水,都湿透了。 狼冰试探着把手伸到他眼前。 见他不躲,才慢慢搀扶他坐起来。 林楸把碗递过去,雀溪颤着手接过,垂眸一点一点往嘴里灌。 药汤味道很苦,林楸以前喝过许多,现在光是闻着就隐隐作呕。 可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边喝边哭,泪水如涓涓细流,不断绝似的。 狼冰检查他伤口。 林楸坐在一旁,瞧着他肿起来的双眼,轻声道:“别哭了,伤还没好。” 雀溪喝完药,又被狼冰扶着睡下。 两个兽人收拾了东西要走,雀溪却突然抓住林楸的手,又倏地收回。 林楸回头,“想说什么?” “我、我……咳咳……” 他几年没说话了,嗓子嘶哑,语不成句。可又很急,不说还不行。 林楸把碗给了狼冰,抚着他后背。 雀溪被触碰,又往炕里蜷缩。 林楸只好收回手,道:“你慢慢说。” “我……”雀溪歉意地看着林楸,紧紧抓住兽皮毯,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他鼓足一口气道:“我想回部落。” 林楸:“好了你就能回了。” 雀溪撑着身体,紧紧看着林楸。 狼冰见状,几步过来,想把他按下去塞进兽皮毯里。他冷着脸道:“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别白费了我们的草药!” 雀溪:“回、回部落……” 狼冰很不喜欢不听话的病兽人。 “好了,随便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们不拦着。” 雀溪脑袋刺疼,脸色发白。 他忍过那一阵眩晕,在狼冰快要动手时,才虚弱道:“我们部落……水稻,交换。” 林楸瞳孔一缩。 “你们有水稻?!” 雀溪又哭又笑,哑声重复:“有,水稻。谢、谢谢你们。” 林楸和狼冰离开时还有些恍惚。 水稻。 他心心念念四五年的水稻。 这怎么能叫林楸激动? 出门时,要不是狼冰扶着他,他险些还摔一跤。 狼冰冷飕飕道:“这么大个兽人了,还不会看路?那东西能比我们尾巴草还好?” “都好。”林楸忍不住翘起唇角。 狼冰看他缓过神,哼了一声,手却抓着林楸不放。 “咱们把鹿叶送到白河部落,还要把他也送回部落,我们狼兽人是专门给其他部落送兽人的吗?” 林楸失笑,“他也没叫我们送啊。” “那……你要去吗?”狼冰冷着个脸,但林楸还是从他上扬的眉梢看出了他的期待。 “等王回来,商量商量。” “啧,又商量。” 林楸站稳,跺了跺发软的脚,又忍不住笑狼冰。 “你别急。” “我急!急得不行了!” “那我现在去找你们王?” “不许去!” 看看,急也是他,不让他去找狼岩也是他。 林楸顺了顺狼冰漂亮的白发,温声道:“先去休息吧,明早上起来,说不定王就回来了。” “哼!” 林楸笑容愈发灿烂。 还是小狼脾气。 狼冰:“雀溪,要不要兽人盯着?” 林楸:“我守。” 兽人虽醒来没多久,但从这期间的表现来看,他性格应该挺好,跟鹿叶说的话匹配得上。 雀溪现在话都还说不习惯,可清醒过来的头一件事就是要跟他们交换水稻。 林楸和狼冰都看得出来,他是为了感激狼部落。 水稻、花生、土豆……这些作物,关乎部落生死,谁都不会轻易拿出来,可他张口就要用这个交换。 林楸倒不怕他骗狼部落。 他更多是在想,换了一个世界,这些作物连名字都没变过,这个世界与他从前那个世界或许有什么关联。 这对他而言是好事。 有作物,那就有养活兽人们的希望。 而现在水稻有了,小麦、大豆、玉米、红薯还会远吗? 林楸把狼冰赶去休息,他则带着碗回了食堂。 食堂这边用木管引了溪水来,兽人们吃喝用水也不用提着罐子去溪里打水,方便许多。 林楸洗干净碗,回身就看祭司、狼安、狼影、兔葵、羽千、狼赤还有狼晚、狼星坐在凳子上等着他。 而被他叫去休息的狼冰,此刻也跟他们坐在一起。 跟三堂会审似的。 林楸擦干手,淡声道:“等我呢?” “楸,你过来。”狼安道。 林楸扫了眼狼冰。 狼冰一点不心虚,看了回来。 林楸方一坐下,祭司就开口问:“你打算送那个兽人回部落?” “我可没这么说。” 狼安:“不去才好。” 几个兽人点点头。 狼冰看着急了,硬邦邦道:“他要跟我们交换水稻。” 狼晚:“他能飞,等他养好身体自己先回去,要有那个诚意,再把水稻送过来不就行了?” 狼冰:“可我们要交换草药!” 狼安弹了一下狼冰额头。 “是你想去吧。” 狼冰低下头,“安叔……” 老祭司叹道:“部落是缺草药,现在又不安稳,他急也是应该。” 狼赤:“那些草药,怕是要去西部大陆和南部大陆才能换到,太远了,不安全。” 狼星:“以前去集市,不也经常走很远。” 狼晚:“能一样吗?现在什么情况?以前什么情况?更何况还要带交换的物资,能说走就走吗?” “那准备准备总能走?”狼冰道。 狼影手撑着脸,虚抬着眼皮看着他们。 他是被狼安拉过来的。 兽人说这算开小会,他也得当个代表。 “能走。” 兽人们全部转头,盯着狼影。 狼影一点不吃压力,姿势没变,眼皮一掀,反倒是一一扫过兽人们,道:“你们难道不这样想的?” 兽人们绷着的脸抽动。 想是这么想的,那不得有个过程才能答应…… 狼影打了个哈欠,拍拍手,起身道:“等狼岩回来再说。你们现在扯来扯去,他不同意都白瞎。” 老祭司横了狼影一眼。 狼影:“我说错了?” “没错没错,赶紧去睡觉。”狼安站起来,顺带拉着狼冰。 林楸:“就这么结束了?” 狼安走了几步停下来,给这个短暂的会议来了个总结:“交换草药肯定是要交换的。还有楸一直念叨的水稻,他那边也有,不是我们去一趟,就是那边来一趟,具体怎么样,王回来说。” 林楸唇角一翘,看着兽人们略微不自然地离开。 也是狼影在,大伙儿想啰嗦都啰嗦不起来了。 “楸,走不走?”狼影停步,回身问他。 林楸:“我守着兽人,你们去睡。” 雀溪伤到头,晚上有个懂医的兽人守夜最好。祭司年迈,不行;狼冰和羽乐明天要干活,也不行;狼雪太小,更不行了。 只他最合适了。 现在兽人们都有有房子,也不在食堂扎堆睡觉了。兽人们一走,屋里一个兽人也没有,空旷得很。 林楸洗漱完,拎上一壶白开水慢慢去雀溪那屋。 今晚上有月亮,圆滚滚地挂在半空中,像煎得焦黄的麦饼子。 林楸看着,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他现在过得挺好,对那对父母的怨意也慢慢放下,不是不怨,是相隔太远,也没意义了。 还有,他觉得这里很好。 很好很好。 “嗷呜?” 狼山上的哨塔中,今晚负责放哨的狼石看林楸站在广场上不动,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林楸听着那小小声的询问,觉得好玩儿,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没事。” 狼石耳朵动一动,收回目光,又紧盯着四处。 林楸把热水送进屋中,刻意放轻了脚步。 屋内点着一只蜡烛,燃了一半,火树油落在下方陶制烛台上,堆成一团又重新凝固。 林楸借着微光,见雀溪趴在炕上,闭着眼睛睡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