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起来了……”他失落道。 “没关系,或许有一天会记起来的。” “那我走了,还能回来吗?” “狼部落随时欢迎。” 幼崽展颜,软嫩的脸颊贴过来,狠狠蹭了一下林楸。 “我肯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好。那现在可以去睡觉了?” 狼岩半晌等不来林楸,出来找他。走过食堂拐角,就看见自家伴侣抱着那云豹幼崽轻声哄。 月光朦胧,他的伴侣也像这月色一样,看着微冷,实际也似月色温柔。 把幼崽送去睡觉后,狼岩牵着林楸想回屋。 他们的屋子也是抽签来的,位置就在广场北边。房子在山脚,走几步路就可以上山。 回了屋,林楸脱了衣服刚一躺下,就被狼岩捞进了怀里。 林楸感觉到后颈贴来的脑袋,拍了拍身前横着的手臂,道:“快睡吧。” 狼岩面颊贴在自家伴侣的发上,闻着淡淡的植物清香,懒懒应声。 他累了一天了,没多久就没了动静。 林楸陪着他躺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拿开腰上横着的手臂。他拿了衣服,放轻动作,在一旁穿上。 狼岩怀里一空,便醒了过来。 林楸穿好衣服,转身就看见他睁大的眼睛,笑了声,他坐在床边,双手捂在狼岩的眼睛上。 “我今晚要看着点儿雀溪,你继续睡。” 狼岩双手拢着林楸的腰。 绷紧的肌肉跟铁箍似的,压在后腰上,还在缓缓收紧,林楸呼吸都有些不畅。 “王?” 林楸松开贴在他眼上的手。 见他闭着眼睛,睫都不颤一下。 装睡? “狼岩?” 狼岩一下侧身,仗着力气大,勾着林楸嵌入怀中,脑袋埋在他颈侧。 林楸无奈,干脆又陪他躺了一会儿。 夜深了。 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放哨的兽人们在换班。 林楸好不容易把腰上的手拿开,出了屋子,走到雀溪那边。 屋里蜡烛燃尽了。 林楸重新拿了一根点燃,刚一放下,便见雀溪是睁着眼睛的。 他吓了一跳,小声问:“我把你吵醒了?” 雀溪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 林楸给他倒了一杯水,扶着他喝过,雀溪才哑着嗓子道:“自己醒了。” 林楸这会儿离他近,才看清他一头的汗,神色惊惶,眼里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 想起他经历的那些,他一时顿住。待感觉到手里的轻轻拉扯,才想起来松开手,看着雀溪往远处挪了挪。 他应该是不习惯别人碰他。 “……我给你端盆热水来,你擦擦身。” 灶里有余烬,灶上温着水,兽人们早上起来的时候直接能用水洗脸。 林楸兑了一盆热水过来,又给他找了一身衣服。 兽人不方便弯腰,他就帮他拧帕子。 林楸坐在凳上,手放在膝上,手指泛红。 他垂眸看着盆中。 炕上窸窸窣窣的,兽人正在慢吞吞擦身。 烛火暗淡,兽人的动作也慢吞吞的,有些费劲儿。 林楸看着水中涟漪,道:“你知道你的部落具体在什么地方吗?从我们这边过去,要多久?” 雀溪捏紧帕子,水珠顺着手指流到手臂上。 他顺着林楸的话,回忆起部落,眼中的惊惧慢慢褪去,换上了怀念和期待。 “我们部落……部落……叫红雀部落。” “它在西部……大陆南端,部落有一条河……我们经常把食物搬到木筏上,顺着河一直运到海边……我、我知道怎么回去。” 他一直没有忘记部落。 被熊沉抓了那么多年,走了那么远的路,每一次停下来,他就会认认真真地把路线记下来。 每一天,每一夜,每个被关押的时刻,他都要去回忆,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灰暗的日子里坚持下去。 这两年虽然痴了,不去想了,会有些遗忘,但路上重要的标志他都记得。 他一下沉浸在记忆中,话也多了起来。 “我们部落专门种水稻,附近的部落都会、都会跟我们交换。大家的兽人吃得饱,长得也好……周围的部落因为我们会种水稻经常跟我们往来,大家都很好。” “部落很漂亮,很少下雪。那里一年都很暖和,山上什么时候都有瓜果吃……” 林楸静静看着他。 亚兽人思念着故土,原本磕磕绊绊的话说得越来越顺畅。烛光映照着他的一双眸子,清澈温柔。 他满心期待着回去,甚至忘记了这一程的伤痛。 林楸听着,也被他带入那群山下的小部落……他们会在树上建树屋,雨大风大的时候就躲进山洞里。 他们勤劳,会种水稻,会采集山上数不尽的瓜果嫩叶做食物。 兽人每天吃得饱饱的,幼崽安稳长大,年迈的兽人也能承欢膝下。 听着很美好…… 这是林楸见过这么多部落后,唯一一个日子过得这么好的部落。 雀溪一口气说了很久,说到自己都忘了头疼,忘了手上已经冷却的帕子,忘了林楸刚刚问过的问题。 他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开口说出的话全部吐露出来,声音不疾不徐,林楸却能体会他的雀跃,以及对部落的怀念和温柔。 很久之后,说话间,雀溪不经意看着林楸的一双眼睛,注意到其中的笑意,他忽然一怔。 仿佛被这笑意温柔托起,被触碰到心底,声音缓缓停了下来。 雀溪眼眶红了,又是笑,却又想哭。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两年,他是傻了。但有关这两年的记忆并没有丢失。 他知道眼前的兽人是狼部落的领头兽人之一,知道狼部落这么大的变化,都因为他的主意。 他们的到来,给狼部落造成了困扰。 此时此刻,林楸还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些没用的话,非但不恼,还静静陪着他。 外面漆黑,这会儿应该不早了吧。 林楸冲着他伸了伸手,示意他把帕子给他,道:“不用说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什么。” 盆中水波晃动,雀溪也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此刻再想,那些血腥的、恶心的东西被部落的美好压了下去。雀溪再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平静的兽人,仿佛他刚刚那一句话,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可雀溪心思细腻,知道他是故意提起。 “谢谢。” 林楸把帕子递给他,道:“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多个谢了。” “该谢的。” 雀溪含泪笑起来,看着却很哀伤。 他想,要不是狼兽人,此刻的他恐怕早没有命在这里想念部落了。 他赶紧接了帕子把自己擦干净,换上衣服。 林楸倒了水回来,他道:“刚刚忘了说……我被熊沉他们从西部大陆带过来,走走停停,走了好几年。从这边过去,我……我确实不知道要走多久。” “不知道就不知道。”林楸听他的声音更哑了,他道,“天晚了,赶紧躺下睡觉。” 林楸给雀溪换了一张兽皮毯。 亚兽人看着他,慢慢皱起眉头。 “伤口疼了?” 雀溪落在兽皮毯下的手紧紧掐住衣摆,露出个浅笑来。 “你去睡觉吧,不用守着我。” “没事,快睡吧。” 雀溪闭上眼,脑中这几年的今日与在部落时候的情景反复出现,他有些作呕,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极力抓着衣摆,克制着。 他控制自己去想着部落,去想着自己的同伴。 可那一幕幕血色,总会抢先一步,出现在脑海中。 还是睡不着。 头晕,恶心,他胃里翻滚,很想吐。 雀溪紧咬牙,在忍不住之前,忙道:“楸,我可以叫你楸吗?” “当然。” “去红雀部落很远……” 他又犹豫了。 他想他的病应该是还没有好,他肯定走不回去了。 他已经麻烦狼部落许多,不能再让他们帮忙。 林楸:“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他看着雀溪眼皮下转动的眼珠,问:“你在红雀部落还有亲兽人吗?” “有……我阿爸阿父都在,阿爷阿奶也在。我还有一窝的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个哥哥都有伴侣了,他们也有幼崽。” “那你们部落真好。” 三代同堂,在兽神大陆上多难得。 “对,我们部落很好。” “你们那边离海边近?” “近,很近。沿着河漂流一天就到了。海很大,很漂亮,过了海就是南大陆了。那边有很多南大陆的兽人,他们还有很多海兽人……” 林楸低声引导着亚兽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