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以九皇子府为甚,其门人宾客走动愈发频繁, 府邸夜夜笙歌,隐有潜邸气象。 二皇子府依旧闭门谢客,沉静如水。 十二皇子府则不时传出操练兵刃、烈马嘶鸣之声。 寅时三刻,天未破晓,寒气砭骨。 供全国各地赴京应试学子集中居住的登科巷及周边几条街巷,尚沉浸在沉睡的静谧中。 只有更夫裹着厚棉袄,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尾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刚落,更夫老李头忽然觉得脸上一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借着手中气死风灯微弱的光芒, 看到指腹上沾了点白色轻飘飘的东西。 “下雪了?” 他嘟囔着抬头。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是雪。 是纸片。 无数细碎巴掌大小的白色纸片,正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洒而下, 纸片很轻,落在地上、屋顶、窗棂上,几乎悄无声息。 老李头疑惑地弯腰,捡起脚边一张。 纸片入手微凉,质地奇特,非帛非纸,柔韧中带着一丝滑腻。 借着灯光,他勉强辨认: “……策论题:论天道与王政何以相孚……” 老李头虽识字不多,但也瞬间明白过来, 手一抖,纸片飘落在地。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纸片正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整条街巷。 “来……来人啊!出事了!” 老李头的破锣嗓子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其他更夫、早起准备营生的小贩、乃至被惊动的学子本人, 都发现了这满街飘落的雪花。 最初是惊愕,随即有人意识到纸上内容非同小可,开始争相捡拾、传看。 “这……这是时务策的题目?!” “看这张!是经义题的破题方向!” “还有诗赋的韵脚要求……天啊!” 惊呼声、议论声瞬间在各条街巷炸开。 无数只手伸向空中,抓取那些飘落的纸片。 寒门学子脸色煞白,手指颤抖; 世家子弟先是狂喜,随即又陷入更大的惶恐。 这太诡异了!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捡起握在手中的纸片,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热。 最初只是微温,但几个呼吸间,温度急速升高,变得烫手! “啊!好烫!” 有人惊呼着松手。 只见脱手的纸片在半空中猛地向内蜷曲,边缘瞬间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眨眼间就将整张纸片吞噬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试图用水泼、用脚踩、用衣服扑打的人, 全都徒劳无功。 “天火!这是天火焚书啊!” 一个老儒生吓得瘫倒在地,朝着皇宫方向连连叩拜, “上天示警!上天示警啊!此次会试不祥!不祥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登科巷内外,乱作一团。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城。 当终于,浮出水面 林府,林勉书房。 “混账!废物!一群废物!” 林勉脸色铁青,将手中上好的定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 侍立在一旁的哑仆连忙上前,做出收拾碎片的惶恐模样。 林勉低吼道,像困兽般在书房内踱步, “寒窗十载,就等今朝!好不容易有了把握,父亲那边也……如今全毁了!延期?谁知道要延到何时!父亲那边……我该如何交代!” 夺取功名,拿下沈瑾钰,是父亲给他定下的死命令, 也是他摆脱父亲阴影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 如今第一步就横生枝节,他几乎可以想象父亲得知消息后的震怒。 恐慌过后,是一种扭曲的怨毒。 “什么天火焚书!装神弄鬼!” “定是有人不想看到我林家再出一位状元!是谁?” 他瞥了一眼正在默默收拾的哑仆,心中烦躁更盛,迁怒道: “傻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少爷我口干舌燥吗?倒茶!” 哑仆低着头,诺诺上前,拿起茶壶,倒了倒,却只倒出几滴残液。 他晃了晃空壶,惶恐地比划着。 “没水了也不知道添?真是废物!” 林勉正愁无处发泄,一脚踹在哑仆腿侧,“滚出去烧水!别在这碍眼!” 哑仆被踹得一个趔趄,却不敢有丝毫怨怼之色, 连忙躬身,抱着空茶壶,一瘸一拐地退出了书房。 离开林勉的视线,走过几道回廊, 确认无人注意后,哑仆惶恐卑微的神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腰杆挺直,步伐轻捷无声,几个闪身,便从林府一处隐蔽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出, 融入外面尚未完全平息混乱的街市人潮中。 半个时辰后,榆林巷, 魅七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踏入那间弥漫着淡淡药香的房间时,脸上冰冷的线条才真正柔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