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犯官既已认罪,是否可以结案了?” 他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杯与桌面接触,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李卓浑身一震。 他听见自己用近乎吼叫的声音说道:“来人!把罪状呈上!让犯人签字画押!” 声音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就看见,周毅从怀中取出三张早已准备好的罪状记录,递给一旁同样愣神的记录员。 记录员接过,迅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 但他不敢迟疑,快步走到三位犯官面前,将罪状展开。 “三位大人,请画押。” 司马雍呆呆地看着罪状,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泄露考题、收受贿赂、篡改考卷的罪证。他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接过笔,在罪状上签下名字,按下手印。 张润和王俭也照做了。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李文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当了三十年的刑官,审过无数犯人,见过各种审讯手段。 严刑拷打、威逼利诱……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 没有刑具,没有恐吓,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只是问问题。 无数个平淡无奇的问题,重复,再重复,在明亮到刺眼的光线下,在单调到令人崩溃的节奏中,问了整整五个时辰。 然后,一声响指。 罪就认了。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陈晟已经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朝李卓微微颔首: “李大人辛苦。此案既已审结,本王便先告辞了。后续事宜,有劳大人处理。”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周毅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时,陈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位依然呆坐在原地的犯官,又看了看墙壁上那五十盏还在燃烧的油灯。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推门离去。 审讯室内,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官员们,和三位神情恍惚的犯官。 许久,李文渊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手端起陈晟给他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却压不住他心头的寒意。 他看向那三张已经签字画押的罪状,又看向三位仿佛大梦初醒、开始露出茫然和惊恐神色的犯官。 窗外,夜色深沉。陈晟走出刑部大牢,抬头望向夜空。 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催眠心理暗示,对于他这个过目不忘喜于钻研的顶尖全科医生来说,不过是基操而已。 洒洒水。 戏台子开唱了 马车驶离刑部,碾过积雪的街道,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内炭火融融,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陈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周毅坐在对面,直到马车拐过两个街角,远离了刑部范围, 才小心翼翼地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浸了药油的棉花。 压低声音问:“王爷,是不是成了?” 陈晟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成了。” 周毅眼中闪过一丝敬畏。这手段,简直如同鬼神。 “王爷,那三位大人……”周毅迟疑道,“他们醒过来后,会不会反悔?” “不会。” 周毅恍然。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很快回到了忠勇王府。 陈晟下车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王爷,您休息一会儿吧。” 周毅关切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上朝了。” 陈晟摇头:“不必。更衣,备朝服。” 今天的大朝会,才是真正的戏台子。 寅时三刻,皇宫紫宸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高坐龙椅。 大太监苏全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陈晟微微垂眸,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苏全拉长声音。 刑部尚书李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经连夜审讯,三位主考官。吏部尚书司马雍、礼部侍郎张润、都察院副御史王俭,已供认不讳。” 他将奏章高举:“此乃三位犯官签字画押的罪状,请陛下御览。” 苏全走下玉阶,接过奏章,呈给皇帝。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手中的那份奏章上。三位皇子面色各异。 皇帝缓缓展开奏章,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他的脸色还算平静。但越往后看,面色越是阴沉。 当看到私收贿赂白银八十七万两、安插族中子弟二十三人入朝、泄露会试考题三科等字眼时,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砰!”奏章被重重摔在御案上。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袖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他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好!好一个吏部尚书!好一个礼部侍郎!好一个都察院副御史!” 他环视百官,声音如寒冰:“朕将科举重任交于尔等,尔等便是这般报答朕的信任?!私收贿赂,安插亲信,泄露考题!你们把朝廷当做什么?!把天下士子当做什么?!” 龙颜震怒,百官齐刷刷跪地:“陛下息怒!” 陈晟也随着众人跪下,目光扫过三位皇子,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弧度。 二皇子脸上的温和有些维持不住,九皇子眉头紧锁,十二皇子看起来慌乱异常。 “父皇!” 二皇子忽然开口,“此事……是否还需详查?三位大人乃朝廷重臣,一夜之间便认下如此重罪,儿臣恐……恐有冤屈。” 九皇子紧随其后:“二哥所言极是。科举舞弊乃大案,若无确凿证据,仅凭口供,恐难服众。儿臣请陛下宣三位大人上殿,当面对质,以显圣德。” 十二皇子也连忙道:“对对!父皇,总要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皇帝冷冷看着三个儿子,沉默片刻,缓缓坐回龙椅。 “宣。” 不多时,三位犯官被带上殿来。 他们身着囚服,发髻凌乱,但经过一夜休息,神智已经清醒许多。 一进大殿,三人便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陛下!冤枉啊陛下!” 司马雍涕泪横流,“臣等是被逼认罪!忠勇王……他用妖术!用邪法!臣等神志不清,才胡乱画押!” 张润也哭诉道:“陛下明鉴!昨夜审讯,王爷命人点了五十盏油灯,照得臣等头晕目眩。又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重复无数次,整整五个时辰!臣等疲惫不堪,神智恍惚,这才被他操控!” 王俭更是直接指向陈晟:“陛下!此子会妖法!臣亲眼见他打了个响指,然后……然后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清醒时,罪状已经画押!这绝非臣本意!” 朝堂上一片哗然。妖术?邪法? 百官看向陈晟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 皇帝也看向陈晟,目光深沉:“承昭,你有何话说?” 陈晟出列,躬身行礼,“回陛下,臣所用之法,并非妖术,而是军中审讯敌国探子的常用手段。” “人在极度疲惫、神志不清时,防备最弱,最容易说出心中隐秘。臣不过是利用环境、光线、重复提问,让他们陷入疲惫状态,这在军中称为破心术,历来用于审讯顽固敌探。” 他顿了顿,看向司马雍: “司马大人说臣用了妖法,那请问,臣问了什么问题,让大人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详细供出收受贿赂八十七万两的具体账目?哪一笔来自江南盐商,哪一笔来自边关将领?” 司马雍脸色煞白:“你……你……” 陈晟继续道:“若是妖法,臣大可直接让三位大人承认谋反,何必费五个时辰,问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转向皇帝,单膝跪地:“陛下,臣之法虽非常规,但所得口供句句属实。三位大人所犯罪行,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臣愿与三位当面对质,但凡有一句虚言,臣甘受欺君之罪!” 三位皇子脸色变幻。御史台几位老臣此时站了出来。 “陛下!” 左都御史吕正清须发皆白,声音却铿锵有力,“科举乃国本,舞弊乃大恶!此案既已审结,犯官供认不讳,理当严惩,以儆效尤!” “吕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位御史附和, “三位犯官在位多年,结党营私,败坏朝纲。此案若不严办,何以正朝纲,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但也有官员持不同意见。 “陛下,审讯之法闻所未闻,恐有不妥……” “一夜之间让三位重臣认罪,确有些蹊跷……” “是否该详查……” 争论声渐起,朝堂上分为数派。 三位皇子各自支持者纷纷发声,或质疑审讯方式,或要求重新调查,或主张严惩不贷。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臣子,面色越来越沉。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二皇子一派力保司马雍,因为司马家是他的钱袋子;九皇子满脸紧张,但鬼也能看出来必定跟他有关联;十二皇子则明显慌乱,王俭是他母妃的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