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了一下,才说:“他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 我一下就警惕起来:“你别乱说话!他没有得精神病。” 杨亦洄哭笑不得:“心理问题,我是说心理问题,不是精神上有什么病症,你在担心什么?” 我板着脸。 我的母亲周启盈当年得了中度抑郁,钟谟就提过要把她关进精神病院,我大吵大闹了一通,用钟见阳的学籍作要挟,才让他同意把母亲留在了家里。 因此我很讨厌把心理问题和精神疾病挂钩。 “我是觉得,他身上肯定发生过一些你一无所知的事情,”杨亦洄说,“才会有自毁倾向——一个正常人,会无缘无故说要去死吗?” “会啊,”我点点头,瞟了一眼柳橪,把声音放低了,“柳橪当时跟我提分手的时候,我说你要是提分手我就去死。” 杨亦洄无奈:“周执安,你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我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 杨亦洄没等到我的回复,猜到我是被他说服了,才继续说:“我和柳橪不熟,不过我猜,你们之前不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吧?他的性格和现在应该也南辕北辙,对吧?” 我开始在窗户上画圈圈,蒙上的一层白雾变成了水,滑下来时,拖着一道透明的水痕。 “是这样的,”我盯着一个个圈,“我也在查。” 他在杳无音信的那段时间里,似乎有人在刻意抹去他的所有痕迹,我叫人查了近两个月,也只查出了一点拼凑不出来的蛛丝马迹。 他的身影一模一样 柳橪原本转身要走,闻言就像脚掌被钉在了地上,一下就僵住了。 他可能有点难以置信,问我:“你说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往嘴里塞了一颗板栗,声音变得有些含糊:“问你想不想去见姚琴。” 柳橪垂下了眼睛,我看到那颗痣,影影绰绰地藏在有点长的头发里。 过了几分钟,柳橪才说:“可以。” 我“哦”了一声,想了想,怕柳橪觉得我像骗他会回来吃饭那样,骗他说会带他去见姚琴,又补充道:“这次是真的,不骗你。” 不知道柳橪是不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反正他在走回房间之前,扭过头和我对视,那双轮廓很好看的眼睛里似乎只装着我一个人,又好像在透过我去看其他人。 我独自一人站在阳台前,就着吹过来的那点冷风,把板栗吃完了。 大晚上吃太多板栗的下场就是半夜爬起来吐了一回。 我艰难地将秽物处理干净,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的黑眼圈,真弄不明白生病的人到底是柳橪还是我了。 不过很快,我就被柳橪的咳嗽声惊动。 回到房间后,我看到他已经坐了起来,正捂着嘴咳个没完,柔软的头发耷拉下来,侧对着我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 我感觉柳橪有点不对劲。 “喂,”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柳橪没有说话,他的背弓下去,手却准确无误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力气不小,捏得我痛呼一声。 “松手,松手!”我努力把自己的手腕从柳橪的手里扯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柳橪的双眼发直,愣愣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这个样子,瞧着和他在前段时间跟钟见阳见面之后与我大吵一架、被试探着去摸他的脸的我惊醒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可是偏偏现在,杨亦洄的话就在我耳边回荡。 我的心就提了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柳橪似乎就回过神来。 他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我,视线在我被捏得发红的手腕上一晃而过,似乎有点心虚。 我故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痛死了。” 柳橪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他很老实地对我道歉:“对不起。” 我很大方地没有和他计较,而是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问道:“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柳橪很简短地给了我解释,“没什么。”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接那杯水,不知怎么的,他没能拿稳,手一抖,杯子就摔在地上,热水淌了一地,打湿了我的鞋底。 我被吓了一跳,柳橪也是。 他直愣愣的目光看着我空悬的手,又落在了一地碎裂的玻璃上。 “你做什么梦了?” 柳橪回答:“忘记了。” 我不相信。 看柳橪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肯定记得清清楚楚,否则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我踩着地上的玻璃渣,俯身捏住了柳橪的下巴,从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看清了自己的脸——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我劝你最好对我说实话,”我又拿姚琴威胁他,“否则我说可以带你去见姚琴,也可以把你的脸浸在水里,明白吗?” 柳橪很明显没有被我吓到。 有时候太了解我,真不是一件好事。 他任由我捏着他的下巴,不动不摇,最后在我准备松手的前一秒,开了口。 “梦见我死在医院里了,”柳橪说,“行了吗?” 他说出口的话和谢持光给我的叮嘱完全对上了,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撞得我胸口都在发痛。 我张了张嘴:“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柳橪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好笑,他往后一仰,我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就落了空。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之前呢,”我忍不住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也是做梦了吗?” 看柳橪的样子,应该是不想搭理我。 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我猜想应该是我拿姚琴威胁他的话起到了效果,他说:“梦到你和谢持光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想笑:“真的吗?” 柳橪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很沉静,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玻璃渣,又抬起眼,看着我,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不信算了。” 我慢慢地后撤,没有看柳橪,而是低着头去看地上的玻璃,去找扫帚把它们打扫干净了。 柳橪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处理地上的玻璃渣,他盯着我的时间太长,让我想忽视都觉得困难:“姚琴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我不想在柳橪面前让他觉得我气量太小,要和一个身为母亲却并不爱他的女人斤斤计较,可是我真的很想弄明白。 为什么柳橪总是那么在意姚琴。 明明姚琴看上去恨毒了他。 为什么柳橪从来都不会选择我。 明明他说过全世界最爱我。 柳橪的眼睫毛飞快地颤抖起来,他终于不看我,而是扭头去看床头柜上的那杯水,飘起来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神色,没能模糊他的声音。 他说:“再怎么样,她也是我的母亲。” 我缄默片刻,想起来姚琴和钟谟到底不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