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焉不详,他遮遮掩掩,他不说实话,到头来,居然要告诉我,是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越想越觉得可笑,越笑就越喘不过气,几乎要弯下腰去,将自己硬生生地掰成两截。 我不再给柳橪回复,轻车熟路地走到露台,任由风吹拂过来,扫上了我的脸。 好冷,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又想到柳橪那双在病中也依旧明亮的眼睛,再忍不住去想他说的那些话。 我没能在露台上待太久,有个路过的小护士敲了敲玻璃门:“你是哪个病房的病人,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病房里待着,跑出来吹风?” 我开始胡说八道:“我老公和我情人正在病房里吵架呢,我不敢进去,怕殃及池鱼。” 小护士愣住了,圆圆的眼睛瞪得很大:“啊?”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逗起来太有意思,我笑眯眯的,还没编完这个故事,杨亦洄就从小护士身后探出半个身体:“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烧的人是你呢,烧糊涂了一样,一张嘴就是胡编乱造。” 说完,他拍了拍小护士的肩膀:“你别管他,继续查你的房去。” 小护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杨亦洄靠在墙上,朝我抬抬下巴,声音含笑:“什么老公情人的,柳橪知道他在你这里有这么多身份吗?” 我撇撇嘴,眼睛一垂:“谁管他知不知道。” “又闹矛盾了?”杨亦洄问,明显是明知故问。 恨得要死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杨亦洄看上去有点想笑,被我横了一眼,又硬生生地忍了下去,他的嘴唇抿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周执安,有件事我觉得一定要让你知道。” 上次杨亦洄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还是在电话里言之凿凿地告诉我,柳橪有一定的自毁倾向。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提了起来。 “什么事?” “我本来都不想掺和你和柳橪之间的事情,”杨亦洄点了点自己的额角,一脸苦恼,“说一句话感觉自己可以老十岁。但是你想不想猜一猜,我为什么又过来了吗?” 我冷着脸:“不想。” 不说就不说,卖什么关子? 杨亦洄耸耸肩,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知道是谁按铃让小护士过来看情况的吗?是柳橪。” 我倏地一怔。 我这样的反应,明显取悦到了杨亦洄。 “所以我说啊,不管是你,还是柳橪,都是一模一样的奇怪,明明那么在乎对方,为什么总是摆出一副恨得要死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在乎他的死活而已,和他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杨亦洄伸长了胳膊,手指用力戳了戳我的胸口,他的眼睛里笑意浅淡,有一抹幽深一晃而过:“你骗我没什么意义,自欺欺人才是最可怜的。” 他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听了? 见我神色不愉,杨亦洄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把露台的门关上,将冬风严丝合缝地关在门外。 “不指望你把医嘱当成圣旨,好歹也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吧?本来烫伤就容易感染,还容易造成高烧,像你这样乱折腾,迟早有一天会和柳橪一起躺在病床上推进icu里。”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杨亦洄完全不生气,也不追上来。 即使表面上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但是在病房里单独和柳橪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会反复回想起杨亦洄说过的话。 柳橪是真的关心我吗? 还是因为愧疚所以良心不安? 我看不出柳橪到底是怎样的想法,他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成了一枚蚌壳,让我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凿开一条缝。 这么想着,我忍不住叹气。 无论是柳橪的发烧,还是我的烫伤,都没有到需要在医院里待十天半个月的地步,在准备出院的那天,我正对着窗外的光端详着自己的胳膊。 被烫伤的那一大片皮肤颜色明显比周围的颜色要深一些,水泡被挑破后溃烂的皮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长出来的新皮摸上去有点粗糙。 病房的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敲响的。 我以为是护士过来查房,不然就是杨亦洄通知我可以办理出院手续,随手应了一声“进来”,在听到钟见阳的声音之后,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我回过头看向他,钟见阳两手空空,视线先停在柳橪身上,然后慢腾腾地转向了我,就好像看不出我脸上的厌恶。 “听说你受伤住院了,”钟见阳非常自来熟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我就来看看你。” 我一脚踹过去,没能把椅子踹翻,有点不满地“啧”了一声:“没必要,滚回去。” 钟见阳露出一点伤心的表情,眼睛却往柳橪那边一撇:“哥哥,你这样没礼貌没素质,是讨不了柳橪的欢心。” 我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伸手按铃。 钟见阳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还在兀自说话:“你瞧,柳橪都不搭理你,所以我在想啊……” 他离我更近了一点,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是钟谟住着的那家疗养院里常用的香薰,萦绕在他身上,经久不散。 “你真的配得上他吗?” 他在挑衅我,我看得出来。 至于他为什么要提起柳橪,我也猜得到原因。 就像过去他要想方设法抢走钟谟的注意力、围在我身边的其他人的目光、属于我的所有荣誉和名声一样,他想抢走留在我身边的柳橪。 因为我在意,所以他要夺走。 我冷笑起来,随手卷起一旁的病历,很用力地拍了拍钟见阳的侧脸。 我说:“你做梦。” 钟见阳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像是志在必得。 “你可以拭目以待呀,哥哥。” 他一把把病历扯过去,扔在地上,站起来俯视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狞笑。 我平静地望着他:“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钟见阳。我不需要钟谟的喜欢,这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你能够夺走的,都是我不要的。” 钟见阳看着我,依旧在笑,只是笑意变得淡漠。 我看到柳橪往我这边偏了偏,他低垂着眼睛,似乎根本没有在听我和钟见阳的对话,可是我有一种奇异的直觉,他的耳朵竖起来,正在将我的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脑中。 “所以我对你说过,”我终于成功踹翻了那把椅子,“柳橪永远都不会属于你,无论是我主动,还是他被动。” 钟见阳的脸抽了一下,他被我激怒了,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俯身拉住了我的衣领,病号服的质量一般,他一用力,扣子就被扯下来了一颗,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不比一根针落下去时大多少。 我知道钟见阳不敢动手,他总想在口舌之争上胜过我,屡败屡战。 “你才最可怜,钟见阳。”我说。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三个人高马大的保安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位看向了我:“你好,这边接到报警通知,想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一把甩开钟见阳的手:“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走进病房就开始挑衅我,还想伤害我——麻烦帮我把他带走,谢谢。” 钟见阳只是一个怔愣,就被禁锢住双臂,往病房外拖。 他顿时挣扎起来:“周执安!你疯了吗?我是他弟弟,不是什么陌生人,你们是不是有病!” 其中一位保安朝我点点头,退了出去。 来来回回 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一出,我懒得去看柳橪会是什么反应。 反正从钟见阳走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往我这边看过一眼,就好像无论我和钟见阳因为他起了怎样的冲突、闹得有多难看,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 我把自己砸在床上,柔软的枕头压下去了一点,挽上去的衣袖还没有放下来,现在都在隐隐作痛。 过了几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更长一点,我听到另一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柳橪走下了床。 紧接着,我听到脚步声走近,倒下的那把椅子被扶了起来,再被柳橪拖到一边。 我这才慢慢地翻了个身,看向柳橪。 他原本长得就高,这个角度正好挡住了天花板上开着的灯,显得周遭都不太明亮。 我看到柳橪的脸,低烧退下后,脸颊上没有泛起酡红,皮肤也不再滚烫,眼睛里还是有些暗淡——毕竟短短几个月因为发烧进了两次医院,铁打的人都禁不住这样的折腾,更何况柳橪原本就有胃病。 我不知道他刚才一言不发,现在又走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我再一次感受到疼痛,不想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