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柳橪的脸,他剪短了头发,原本英俊好看的眉眼五官就变得格外清晰,他半跪在我身前,抬眼直直地望向我,我看到了浓密的眼睫毛、眼皮上的痣,还有只装得下一个我的那双眼睛。 在和柳橪重逢以来,出现在他身上的所有怪异都被我一层层地剥去,被藏在最深处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我看到钟见阳睁大了的眼睛。 他总是在和我争,总是模仿着我的喜好,让我有时候都在疑惑,他到底是讨厌我,还是想要成为我。 钟见阳大概以为自己的话会将我刺伤,完全没有想过这会是我给出来的答案。 我把话说完,觉得自己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我厌恶钟家的一切,包括这个让我长大成人的“家”。 我推门而出的时候,管家正拿着锤柄,紧张地等在门外。 似乎是没想到我和钟见阳没有起任何冲突,走出来的时候也格外云淡风轻,他顿了一下,把锤子靠着墙放好,问我:“大少爷,要留下来吃饭吗?” 我摇摇头。 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估计要吐出来,更何况在这里吃饭? 见我态度坚决,管家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同样没有选择送我出门,而是走进了房间。 我听到房间里传来殷切的问话,是从一开始就不会对我展现的温和与耐心。 好在我早就不需要了。 这些与我无关的人、事和情绪,永远都不会被我放在心上。 我坐回车上,先发了一会儿呆,觉得头有点疼。 柳橪不肯说,钟见阳又嘴硬,我仔细斟酌了一下,觉得钟谟对我说实话的可能性也不太大。 估计钟谟也没想到,会让钟见阳看到那条视频。 我对视频没什么兴趣,只是一想到它和柳橪有关,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更何况,柳橪对它的在意和避而不谈,也让我心生疑惑。 这时,被我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光,我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是柳橪发过来的消息。 他拆了送上门的快递,拍了照发给我。 【柳橪】这个监控摄像头,是你买的东西吗? 【我】对,你再不听话,我就买铁链和手铐,把你锁在家里 我觉得自己的态度实在是糟糕透顶,不知道柳橪会觉得被冒犯,还是干脆不搭理我,因此在等着柳橪的回应时,忍不住来来回回地敲起了方向盘的盘面。 柳橪回复得很快,我垂下眼睛,瞧见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柳橪】为什么? 我心烦意乱。 柳橪不在我的面前,让我没办法看到他的表情,也就不能够轻易断定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我摸了摸下巴,直截了当地拨通了柳橪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让我有些意外。 我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听到柳橪轻浅缓慢的呼吸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无端地让我缩了缩脖子,感觉有点痒。 柳橪先一步开口,打破沉默:“为什么?” 我弯起眼睛,才意识到柳橪看不到我的脸,手指指腹在手机背面摩挲了两个圈,才说:“我不放心你。” 柳橪突然变得很沉默,似乎无声地催促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到钟见阳刚才的挑衅,他在我面前挑眉扬脸,是不加掩饰的得意模样,妄想让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能够刺伤我,想要从我的脸上看到愤怒和不甘的神色。 我告诉柳橪:“很简单啊,我要掌握你的全部去向,知晓你每天都在和谁来往、有过交集,要是你不听话,我就把你锁在房间里,让你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和我待在一起。” 就像柳橪之前说的那样,我真的这么做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对我发火 我想用更加恶劣、更加阴暗的语言去形容自己隐而不发的欲望,想让柳橪知道我的所有不安和紧张,也要让他清楚,他没有离开我的可能性,哪怕再让我回到一年前,我也不会允许柳橪接过钟谟推过来的钱。 说完之后,我就等着柳橪对我发火。 是一个正常人,听到我的这种话,应该都会觉得膈应和反感,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柳橪应该也会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期待柳橪的怒火,可能是因为重逢以来,他永远在我面前露出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的神色,又在很多时候都不愿意理会我的所有质疑和疑惑。 如果柳橪不对我笑的话,那么对我倾斜怒火,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我没有等到柳橪的愤怒。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柳橪原本平缓的呼吸突然错了一拍,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无波。 “你是这样想的?”柳橪的语气很怪异,他说,“周执安,那你可以试试。” 这回,轮到我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拿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备注和电话号码,确定没有打错电话,也确定现在已经日上三竿,柳橪是清醒的。 我想,柳橪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听起来,他不反感、不厌恶,也无所谓。 这让我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如果我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买了手铐和锁链,把柳橪关进了我的房间里,让他除了我,见不到任何人,他也会像刚才那样吗? 我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喉咙里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爬过,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痒意。 我清了清嗓子:“你乖乖的,听我的话,我就不会这么做。” 我听清楚了柳橪的一声轻笑。 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意思,又或者是真的没有把我的威胁放在心上。 我感觉喉咙又开始痒了起来,让我情不自禁地咬紧牙关,压抑住想要咳嗽的欲望。 “你不觉得……”我说话说到一半,又把下半截话咽了下去。 柳橪:“嗯?” 我听得出来柳橪轻快的声音,像是心情不错,也可能是我想岔了。 “没什么,”我说,“我不希望今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你又不在家,知道吗?” 柳橪沉默着不再开口,于是我主动挂断了电话。 其实我刚才是想问问柳橪,不觉得说出那种要把柳橪关在家里的这种话的自己,很可怕吗?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人用手铐将我铐在床头,将锁链的范围调整到床和房间门口,收走了我的手机和一切通讯工具,正对着床的监控摄像头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唯一能够出现在我面前面前和我交流的只有那个人…… 我搓了搓胳膊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对柳橪的反应感到疑惑。 他太平静了,就好像我说出口的那些话,并不让他感到愤怒,也没有成功地冒犯到他。 相反,柳橪的表现,会让我以为,他其实对我的所有做法都抱有无谓、甚至期待的态度。 不知道为什么,我轻轻哆嗦了一下。 可能是车载空调的温度开得太低,我这样猜想着,将按钮向左调了一些,又在回家和公司之间犹豫了很久,转向了家。 反正秘书小姐也说了,现在没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我做,我也不想去公司面对堆成山的文件和合同,还有时哥偶尔看向我的时候,明显带着谴责的神色。 可能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柳橪明显愣了一下。 我扫了一圈,停在了桌上。 他居然只煮了一碗素面当午餐,甚至在我露出谴责目光的时候,很疑惑地问道:“你吃饭了吗?” 我觉得自己气都要气饱了,指着那碗面:“这是你的午餐?” 柳橪拿了两双筷子,听到我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转身看着我的时候,还不忘点点头回答:“不可以吗?” 我真想把这碗面扔进垃圾桶。 “我对你也不差吧,”我苦口婆心地问柳橪,觉得他真是擅长让我不高兴,“不管你缺不缺钱,我都直接转给你,也没问过它们的去向,结果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吃这个啊?” 柳橪已经坐了下来,听到我的话,他抬起眼皮,有些玩味地开口:“你觉得我吃的太差了?” 我噎了一下。 “为什么?”柳橪问,他睁着那双形状轮廓很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时候,似乎有浅淡的笑意浮起来,“你心疼我?”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 承认的话,像是给了柳橪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又好像显得其实我有多么在意柳橪的死活;可是不承认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在柳橪脸上看到了小狗讨骨头的期冀神色,一下就说不出难听的话了。 柳橪慢条斯理地挑起了一筷子面,见我没有回答的意思,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了,而是把话题绕了回去。 “你吃过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