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轻轻地“啧”了一声,心想,这老不死的。 我想到那个护工对我说的话,有无数个没有定论的念头慢慢地浮起来,又在这个不太恰当的时候,被我默不作声地压了下去。 钟谟在响起来的窃窃私语声里,同样也望向了我。 我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钟谟的视线,不仅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不安的地方,反而表露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等待着钟谟做些什么。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更不会强烈要求让我和钟见阳在这个场合碰面。 看得出来,他病愈出院的消息被瞒得很好,不只是我被蒙在鼓里,其他人也没有听说过任何风声。 大概只有钟见阳,还有把我绑过来的赵叔清楚这件事的始末。 霍章成伸长了腿,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小腿,他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依旧没有开口。 霍辞州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小周总,你好不容易把含舟集团握在了手心里,老钟总一出现,不会马上就要拱手相让了吧?” 他刻意在“小”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还没说什么,霍章成先变了脸色,给了他一肘子:“闭嘴,别说话。” 手肘碰撞上了胸口下方的肋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听了都觉得牙酸,霍辞州倒是一下就老实了下来。 他对着霍章成拖长了声音:“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完全顾不上去计较霍辞州的这个反应,而是抬高了下巴,继续和钟谟对视,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说说出什么令人厌烦或者惊世骇俗的话。 钟谟脸上明显敷了一层粉,修饰了一下不那么健康的面色,那双被耷拉下来的上眼皮遮住了小半部分的眼瞳,眼睛的颜色不算太深,只是年龄上去了,显得有些混浊。 我不紧不慢地望着他,学着柳橪的样子,让自己的脸色变得毫无波澜,仿佛既不惊讶,也不恼怒。 我倒是想看看,钟谟又是给钟见阳大办生日宴,又是邀请谢持光来参加,又是强迫赵叔把我带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钟谟是为了帮钟见阳争一争已经被我握在手中里的含舟集团,那么我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去和他争上一争。 钟谟等在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缓缓地开口。 那些老生常谈的辞藻,让我觉得听他说话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偏偏站在钟谟身边的钟见阳却露出了笑容,他看向我时,会得意洋洋地挑起眉。 霍章成挺直了背,明摆着一脸紧张,不敢漏听一个字一句话,霍辞州就不一样了,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吃光了水果盘里的所有圣女果。 我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袖口的袖扣,在看清楚钟见阳嘴角勾起来的弧度时,我突然从钟谟嘴里,听到了谢持光的名字。 周围一时哗然,我也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 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我一直觉得,比起柳橪,钟谟似乎更加不喜欢谢持光一点。 钟谟对柳橪的厌恶,出自于我的反抗和叛逆,想想当年居然愿意为了柳橪把含舟集团抛之脑后的自己,我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就应该一手抓公司,一手抓男人,就像现在这样,我才不会在含舟集团和柳橪之间做任何选择,这两个,我都要。 至于谢持光…… 不知道是不是他惯会以己度人,钟谟坚定地认为谢持光在未来会是成悄无声息地凑近了一点,却在这个时候压低声音问我:“周总,老钟总在生日宴上这么说,是想让钟见阳和谢家大少爷联姻吗?” 毕竟任谁看钟谟对谢持光的欣赏程度和他对钟见阳的在意程度,都会这样认为,更何况,现在也勉强算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场合。 可是谢持光会同意吗?钟见阳清楚这件事吗? 我摇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钟谟舍得把钟见阳交给他没看上过的谢持光,也不觉得谢持光会答应这件荒谬的事情。 钟谟的出现已经足够出乎我的意料,我更没办法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样的想法。 我一边想着,一边看向了站在人群中央的谢持光,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最明亮的一道光恰好打在了谢持光的身上,将他的脸都照出了空白的颜色。 我看不清楚谢持光的表情,只是想,谢持光是不是早有预料? 所以他才会给我发消息,又不肯说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 我不觉得生气,也不难过,只是有些许疑惑——就像我想象不出来柳橪对着谢持光好声好气的模样一样,我也想象不出谢持光和钟见阳站在一起,究竟是什么个情景。 如果谢持光真的和钟见阳联姻了,那么我和他有些僵硬的关系,会因此得到改变吗? 霍章成嘀咕了一句:“谢家就只来了一个谢持光,就算是想要递出联姻的橄榄枝,应该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吧?” 我没办法回答霍章成的疑问。 毕竟今天晚上发生的太多事情,都不在我的意料之内。 就在这个时候,钟谟接过钟见阳递过来的半杯温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所以,如果谢大少爷有意,可以和我们家执安试试,万一成就了一场姻缘,也算是一桩美事了。” 霍章成被香槟呛了一下,一旁的霍辞州也睁大了眼睛,我感觉到又有无数道目光投射在我的身上,包括谢持光。 紧接着,是像石子入平湖一样骤然荡漾开来的一圈圈波纹,原本静谧的气氛被打破,议论声响了起来,窸窸窣窣,仿佛无数只虫子自我耳边爬了过去。 我没有看向谢持光,而是缓缓地抬起眼,懒得去看钟谟,而是先看钟见阳。 不意外的,我看到了二楼的钟见阳和我对视,脸上堆起来的笑容,是令人厌烦的得意洋洋。 霍章成几乎要不会说话了:“不是,周总……是你和谢家少爷……之前你说在为了联姻接触,居然、居然……是真的吗?” 我:“……” 霍辞州一边大力地拍了拍霍章成的背,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老钟总在给你拉皮条呢,小周总,什么感觉呀?” 他连腰都笑弯了下去,像是这件事有多么让他感到喜悦似的。 我根本没有机会去搭理他,此时此刻,我也只有一个念头——钟谟终于疯了吗? 似乎对此时此刻的情况感到格外满意,钟谟朝我招了招手:“来来,执安,你过来,别坐在一楼的角落里。” 他的语气太亲昵,动作又太自然,仿佛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俩,从来没有过任何矛盾、分歧、争吵和仇恨。 就连钟见阳都说:“对呀,你怎么不和谢大哥坐在一起,交流一下感情?” 我此时此刻,只想将叉子戳进钟谟的眼睛里。 钟谟笑盈盈的,笃定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会和他翻脸:“一开始我不太满意让你和谢持光联姻,是我另有考虑,不过……” 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刻,突然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一道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穿着大小刚好的卫衣,牛仔裤不太合身,前端耷拉在运动鞋的鞋带上,能衬得腿很长,可能是宴会厅的温度相比外面有些高,他的脸上浮起了一点寡淡的红色,并不明显。 这回,我连其他人到底是什么表情、又在说些什么,都完全顾不上了。 我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柳橪。 一石三鸟 柳橪的骤然出现,让原本就不算安静的周围变得更加喧闹起来。 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接二连三地挪开,停在了柳橪身上,带着评头论足的刻薄,还有慎之又慎的好奇。 霍章成的嘴巴张得太大,仿佛下一秒就能吞下一个苹果。 他伸长了脖子看着我,低声问道:“这不是……这不是,那个谁吗?他怎么会来这里?” “柳橪”这两个字对于他来说,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从唇齿间脱口而出,就能将脆弱柔嫩的皮肉烤成焦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