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们等在安亭医院的走廊。凌薇薇说:&ldo;你又挂上假笑。&rdo; &ldo;什么?&rdo; &ldo;你笑分三类,你自己不知道吗?&rdo;凌薇薇拖长声音,&ldo;对医生假笑。对陈凯和王建国,皮笑肉不笑。&rdo; &ldo;估价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讲电话,有人在讨论刚刚开的药。 连翘推门进女厕,拧开隔间门,压低声音:&ldo;王医生您说。我自己就是医药代表,什么情况都能理解。&rdo; &ldo;冠脉造影显示,你母亲左主干堵塞超过百分之七十五。这个位置非常危险,随时可能发生心梗。我们建议尽快手术。家属有什么想法?&rdo; &ldo;我在上海。明天回安庆当面跟您沟通。我姨妈在怀宁县,我马上联系她。&rdo;挂了医院电话,打给大姨,简短说明情况。 大姨还在微信里迭声埋怨:&ldo;在路上了。你妈就是要强,什么都不说,生怕跟我添麻烦。&rdo; 连翘握着手机,站在隔间里一动不动,并不弯腰或倚靠隔板。在这一步,她一旦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 怀宁县距离安庆市区就五公里,大姨很快就会到医院。她人很好,妈妈住院期间能帮忙照看一下,但经济条件拮据,不必找她借钱。其他亲戚,妈妈好像都只是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平时不来往。 &ldo;咚、咚、咚。&rdo;有人敲隔间门,&ldo;还用不用厕所?&rdo; 连翘拧开门:&ldo;不好意思。&rdo;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头,水流哗哗响。 她冲过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重新挽了头发。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只是眼眶有点红。她没化妆,想用冷水泼一把脸,又担心防晒会掉,只能烘干手回食堂。 &ldo;怎么那么久?&rdo;凌薇薇端着餐盘等着她。 &ldo;厕所人多。&rdo; 她们打好菜坐下来。热炒和隔壁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连翘已经闻惯了,吃得飞快。凌薇薇皱着鼻子,戳弄炒菜汤汁。 还是要跟她聊聊纠纷处理。连翘正要开口。 &ldo;你为什么要跟那个老太太道歉?&rdo;凌薇薇戳着盘子里的青椒,&ldo;我们又没做错。&rdo; &ldo;老太太不听道理。但认个错她就不说了。&rdo;职业话术连翘说过一百遍,与产品宣传页一样烂熟于心。她扒一口饭,米饭有点硬。 &ldo;每次都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也认错?&rdo; &ldo;我拿了这份工资,就好好替老板出业绩,没什么委屈。&rdo;她得赶紧吃完饭去找王建国。 凌薇薇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炒菜,把青椒和肉片分到两边,又放下筷子:&ldo;你怎么了?&rdo; &ldo;没事啊。&rdo; &ldo;从聊老太太到现在,你就一口菜都不夹。&rdo; 连翘低头看一眼盘子,夹一筷子菜,嚼不出味道。 &ldo;你一弯腰,老太太的火就没地方烧了。&rdo;凌薇薇把青椒夹回肉片那边,强塞嘴里,&ldo;你试过多少次,才发现这招管用?&rdo; 诉苦有什么用?连翘说:&ldo;真的记不清。&rdo;咽下最后那口饭,干得硌在喉咙口。 饭后回办公室,连翘叫凌薇薇打一份情况说明。就用上午那个老太太的案例,假设她投诉了。不管私事多么着急,她都要对实习生尽职。 凌薇薇靠着玻璃隔板,敲了一版。 连翘扫完:&ldo;太像学生检讨了。内部情况说明不要用ai辅助。&rdo; 凌薇薇咬起笔帽,敲第二版。 连翘扫一遍:&ldo;这版像辩解。个人感情色彩太浓。&rdo; &ldo;人不该为自己辩解吗?&rdo; &ldo;你是在说明情况,不是在说服别人你是个好人。&rdo;连翘把文档打回去,&ldo;重写。&rdo; &ldo;第三版发你。&rdo;凌薇薇往后蹬一步椅子,伸手将她桌上的绿萝转了个方向。蔫了的那片叶子朝向她自己,绿意盎然的那些朝向连翘。 连翘扫过那些绿叶,再浏览文档:&ldo;第三版像报告了,就用这版。&rdo; &ldo;你眼睛为什么还有点红?&rdo;凌薇薇又凑到她面前确认,&ldo;身上又是什么味道?&rdo; &ldo;洗衣液?&rdo;连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没有味道。她天天换衣服,不会汗臭,但身上也留不住洗衣液香味。 &ldo;不是。&rdo;凌薇薇皱皱鼻子,&ldo;草木味,很淡,苦苦的。&rdo;顿一下,&ldo;兴许你从花泥里站起来的时候沾惹上的。你自己闻不到吗?&rdo; 然后她凑过来。 连翘下意识往后躲。凌薇薇跟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衣领。几乎。那些微的距离,比贴上更令人难以忍耐。呼吸扫过她的颈侧,温热,细密,带着柑橘香气。夏天的风忽然有了形状。 连翘浑身僵住,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手背,搭在鼠标上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重而急,从胸腔一路轰鸣到耳膜。凌薇薇一定听见了。 但凌薇薇没有动。凌薇薇的头发浓密柔软,有几缕扫过她的脖颈。 大概过了三秒,或者更久。凌薇薇自己往后弹开,耳尖泛红:&ldo;我就是闻闻。你反应不要这么大。&rdo; 连翘低头盯着键盘,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空格。妈妈躺在病床上,她在想什么?窗外张江园区的日光白得晃眼,前面靠窗那排工位,有人拉下了百叶帘。 她心跳不止。 早上出门时,天气预报说今天三十五度,上海早已出梅,连绵阴雨被高温和烈日取代,直白的干热将持续一个半月。 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再这样下去,你要失控了。 她舔舔嘴唇,干干的。失控。 在这个当口,她居然对大老板的女儿用这个词。 她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假意整理文檔。再站起来,走到王建国小隔间前,象征性敲两下门,推开。 &ldo;我正要找你。&rdo;王建国喝一口茶。 &ldo;我妈心脏病发,明天我得回安庆,想请一天假连周末。&rdo; 王建国放下茶杯,眉头微皱:&ldo;你妈妈情况怎么样?&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