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回答让孟容济莫由地感到神清气爽,他也下意识地放轻声音:“在做什么。” “在睡觉。” 电话那边接着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小模特在床上转了个身,他声音跟着甜甜软软地传过来:“好困,要起床。”这小懒蛋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接着又哼哼唧唧地发出一些意味不明语气词来。 孟容济突然就想起黎镜心养着的那只黄色大面包狗。 它抵着自己的手掌心试图撒娇的时候,好像也这样。鼻子哼哼,扮可怜。 孟容济挽着笑,好耐心地听黎镜心这些无厘头的小动静。 他纵横谈判桌多年,只要他想,并不愁找不到社交话题以致尴尬冷场,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听着听筒里那些细微又细碎的动静:呼吸声,哈欠声,或是类似被子被踹起的声音。 中午的太阳正热烈,连成串的光斑落在办公桌的桌面上,闪闪发光得很雀跃。 今天是久违的好天气。 孟容济在这时听见某些东西落了地的声音。 “现在又在做什么。”他又问。 “脱衣服。”黎镜心说。 “……?” 孟容济下意识“嗯?”的一声,不太确定:“什么?” 电话那头悉悉索索地响了下,大概是黎镜心凑到了听筒旁边,他声音要比之前更大,也更清晰:“我在,脱衣服。”接着又是一阵响,黎镜心像是走开去,继续刚刚他没做完的事情。 孟容济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 手机能收听到的范围并不大,隔着电波和信号,那些细微的动静都被弱化成了不真切的错觉,偏偏他却还能清清楚楚地再听见那些类似衣服落地的声音。扑哒的一下。 落在桌上的光斑跟着在他指头上绕了圈,些微的烫。 孟容济喉头不动声色地动了动。 “你今天开心吗?”隔一会,黎镜心的声音从电话里冒出来。 孟容济刚才走了神:“什么?” 黎镜心立即不太高兴地发出个气音来。今天的孟先生怎么总要他一句话说两次呢。 于是他放慢语速,一字又一顿的:“你,今天,开心吗。” 孟容济顿时福至心灵:“还是有一些不高兴吧。”他留有余地那样说。 黎镜心啊的一声,声音里透着苦恼:“那果然还是需要吃茶泡饭啊……” 孟容济笑,说是呢。 “那怎么办呢?”小模特问。他声音耿耿于怀。 坏心眼的孟先生也附和:“怎么办呢。”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小模特闷闷地拖出一声“唔”,尾音绵长,还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孟容济几乎是立刻就能想象出了黎镜心现在的模样,应该是皱巴巴的,漂亮脸蛋里还透着一点说不出的可怜和委屈。 他压不住笑意,低低地笑了几声: “那今晚,” 他话里带着笑,指尖轻敲桌面,飞快地确认了晚上的日程无关紧要,所以他可以慷慨地将这个晚上挪给那碗他没机会品尝的茶泡饭:“还要来我家吗。”他问。 “今晚,不行。” 但意外地,小模特却没有答应。 孟容济下意识就问:“怎么了?” 他问黎镜心,是不方便,还是不情愿,但黎镜心都说不是。 隔着听筒,孟容济听见黎镜心声音一点点地蔫了下去: “你的电饭煲,坏掉了。” 因为没有魔法道具是没有办法做出能治愈难过的茶泡饭的。 即便是拥有了必胜攻略的勇士也没有办法克服这个难题。 但资本家是21世纪的大魔法师,钞能力同样可以施展无穷无尽的神奇魔法。孟先生也如此不慌不忙地撒着谎:“我今天已经让人来维修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真的?”黎镜心的声音立即精神了起来。 孟容济眼也不眨:“真的。” 他接着又空口说白话,“你的游戏机我也买好了,要来拿吗。”他补充道,“今晚。” 他说是新款的switch,限定款。 是皮卡丘和伊布。 这次的小模特终于想也不想就说好。 他声音里藏不住的高兴。 他清脆脆地对孟先生说,今晚见。 孟容济顿了下,眉眼舒展得很温柔。 他也跟着说,轻声地:今晚见。 因为约定和承诺都是从冰河纪传袭下来的用来延续缘分的古老魔法。 于是信守诺言的孟先生在挂掉电话后吩咐助理小姐去购买那台小模特心念念的游戏机,顺便让对方去找个家政阿姨去家里做饭。 “您是私人聚会需要吗?大概菜式需要多少,我让……” “不用。”孟容济打断她。 助理小姐一脸困惑:“您的意思是……?” 孟容济托着下巴,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来,唇边的笑意渐渐深: “只要把米饭蒸上就可以了。”他笑着,对一头雾水的助理小姐这样说。 贴这么近的话后果自负哦 孟容济今日罕见地准点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手里还提着那盒崭新的switch掌机,英俊的皮卡丘大脸被印在盒子上跟着他一起招摇过市。孟先生于cbd内西装革履,和释放十万伏特的强劲电流的黄皮耗子实在格格不入。 毕竟现充人士误入二次元总容易惹来非议。 办公室内的八卦讨论组也在大老板迈出办公楼的下一瞬就开始疯狂跳动起来。 徐小姐近水楼台,立即去向助理小姐打听,“孟总只说是要送人的,别的就什么都没说,”助理小姐善意猜测道,“可能是要送给合作方或者是朋友家的小孩子的吧?” 她又笑,“总之不是rose姐你猜的那样啦。” 徐玫哎一声,表情颇为失望。 这不够劲爆,理由还合情又合理: “我还以为我们老大突发奇想泡了个年纪小的呢……”徐小姐啧啧摇头,她八卦不成,遗憾地回去继续加班加点。 至于被堵在路上的孟先生暂且还不知道自己被得力下属编排到了什么地步。 他低头,又看了眼腕表。 高峰期的路况不算好,现在是六点的四十五,不算太晚,只是车流纹丝不动,怕还得再堵上一段时间。但发起晚餐邀约的人是他,要是迟到的人还是他,那就未免显得太没礼貌了。 孟容济又想起那天小模特蹲在家门口等着自己的场景。可怜兮兮的一小团。 他拿出手机来。 按手提的动作却又一顿,他临时才想起来自己其实并没有黎镜心的其他联系方式。 二十一世纪的科技过于发达,擅自拨通电话的联系则显得奢侈且冒昧。 更不提,今天他也已经用掉了这个机会了。 要是再贸然拨出这个电话,又是否会显得他过于急切了呢。 “孟总,您是不是……赶时间?” 司机的视线正从后视镜里望过来。他语气和神情都拘谨。 为了确保雇主的安全,非必要时行驶路线都不会擅自更改,这样的发言或许并不算明智:“其实我知道有一条近路,要是您觉得没问题的话……”司机试探着道。 “那麻烦了。” 孟容济抬头,微笑着对上他的视线。 “哎,都是小事!”司机松一口气,笑得憨厚。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顺势绕进了旁边的小路里,“之前就看见您不停地在看时间,怕您觉得我多管闲事……” 孟容济笑:“是有些急事。” “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您放心……”司机信心十足地给孟先生打包票,说绝对不会耽误大老板的要紧事。 他踩油门,转入不知名的小路。 车窗外的葱葱郁郁的街景急切地往后倒退着。 司机说到做到,果真在七点整就稳稳当当地将孟先生送到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孟容济推开车门,抬手看了眼时间,一步不停地往电梯间走。 忽地一阵熟悉的狗吠声传过来。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过去—— 英勇的须佐之将军如百米冲线一样领跑在最前头。 而疏于运动的小模特还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 他今天穿短袖的白t恤,胸口印着的是绑双马尾的卡通女孩大头,下半身则是条刚过膝盖的短裤,露出来的一双腿白得晃人眼,以致一时间让人忽略他脚底下踩着的那双荒谬的人字拖。 孟容济眼疾手快地截停了企图逃窜的大面包狗。 他看黎镜心朝自己跑来。 人字拖一路的啪啪啪啪。 孟容济忍笑:“好巧。” 黎镜心跑得脸也有些红,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匀过气来:“不是好巧。” 他语气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就是特地来等你的呀。” 孟容济看他这一头睡得横竖乱飞的头发,偏偏还一脸同自己较真的表情,他唇边的笑意也藏不住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