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缬是成品,有被面、褥面、手帕、香囊之类的,花色雅致,做工精细,一看就是用了好料子。 “这茶闻着真香。”一个年轻御史拿起一罐雪毫,打开盖子嗅了嗅,眼睛一亮,“这是你们家铺子自己窨制的?” 谢知微点头:“是,我家茶肆在城南,开了几十年了,口碑还不错,只是这些年不太走动,知道的人少了些。” 他没把话说透,但在座的都知道谢家姐弟这十来年的处境,自然明白“不太走动”背后的辛酸。 那个年轻御史姓孟,叫孟云章,是个直性子,当即拍胸脯道:“谢大人放心,我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在那些夫人面前多提提你家铺子。” 谢知微笑得更真诚了:“那先谢过孟大人了。” 黄公直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谢知微年纪轻轻,办事却老练得很,明明是送东西拉关系,偏能说得像是在求人帮忙,既给了同僚实惠,又保了面子。 众人分完了茶叶和彩缬,各自回到座位。 谢知微也坐下来,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监察御史虽说品级不高,工作却是丝毫不轻松,十位监察御史各有负责的板块,谢知微负责的是吏部这边。 从今天开始,谢知微就要忙了,暂时都没有功夫去研究怎么继续搞郑家。 他的工作是做注拟、朱批与墨批的比对,说白了就是把已经拟定好的官员任命方案,跟皇帝御笔批准的朱批、以及吏部原本的墨批底稿逐条对照,确保没有任何出入。 这是铨选流程中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卡。 监察御史的工作手册上写得清楚,比对注拟,以防奸弊。 谢知微翻开。 谢知微在文末盖上一个“查讫”的小印,将三份文书归拢整齐,放到右手边。 笑着擦了擦嘴:“咱们这儿就谢大人最小,说长身体也不算错。” 众人又笑了一回。 谢知微想,真不错啊,没有搅屎棍同事也没有屎,大家都是正常人。 谢知微在察院老老实实做了三天比对注拟的工作,看得头昏眼花,脖子僵硬得像被人灌了水泥。 大周的开国皇帝定的是逢十休一,一个月在不放其他假的情况下只能休三天,这对于谢知微来说还是太过折磨。 他真的好想上四休三。 上四休三完全不影响工作效率,还能更加专心致志。 谢知微也就是想一想,不能上四休三他也得专心致志,正好就翻到一份某县县丞的补缺文书时发现了问题。 注拟文书上写着“钱塘县县丞,拟由吴兴沈恪补授”,朱批卷宗上也是同样的内容,墨批底稿上同样是沈恪的名字,三个一致。 但谢知微翻到履历时,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 沈恪的籍贯写着“湖州乌程”,而大周的官制规定,地方官不能在原籍任职,钱塘县隶属杭州,与原籍湖州相邻,但确实不算原籍,严格来说不违反规定。 可问题在于,沈恪的岳家在钱塘。 谢知微又仔细比对了一遍沈恪的履历,发现这人的仕途很有意思,每一步都踩在岳家的关系网上,从最初的入仕到历次迁转,都跟岳家的门生故旧脱不了干系。 既不违规,又处处沾着人情。 谢知微拿起毛笔,在记录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沈恪补授钱塘县丞一事,注拟、朱批、墨批一致,然其岳家在钱塘,虽不违制,但提请留意。 写完之后,谢知微把这份记录单独归了一档,没有急着往外报。 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值得注意”,不值得上纲上线,他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去找人麻烦。 又翻了几份文书,谢知微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纰漏。 某县主簿的补缺,注拟文书上写的名字是“赵行之”,朱批卷宗上也是“赵行之”,但墨批底稿上写的是“赵行”,缺了一个“之”字。 注拟、朱批、墨批,三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那个“之”字的缺失就很明显。 这显然是个笔误,誊录官抄写的时候漏了一个字。 谢知微想了想,把这份文书抽出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核对。 一个时辰后,他把所有文书都过了一遍,一共发现三处笔误,都是人名或地名漏字错字,没有涉及到实质性的人情请托。 谢知微把这三处记录在册,注明了发现的问题和对应的文书编号,然后揣上那几份有问题的文书,准备往吏部跑一趟。 这种小事不必惊动上面,直接去吏部找相关官员更正即可,闹大了人家说不定以为他仗着皇帝的势要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