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的指尖缩了一下,随即也回勾过去。 两个人在满朝文武不知真相的目光下,悄悄勾住了彼此的手指。 萧晏适时道:“都平身。” 贾利世捧着明黄是赐婚圣旨小步跑下去交给二人,真心实意道:“恭喜恭喜。” 于是又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射过来。 萧晏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央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既然是朕赐婚,便着礼部择吉日行聘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应仪制俱比照王公之礼,不得有差。”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出列:“臣遵旨。” “行了。”萧晏摆了摆手,“没事就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高呼。 百官山呼万岁之后陆续散去,可今日众人走得格外慢,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方向瞟。 一时之间谢知微以为自己是山里的猴。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知微和裴定澜才慢慢往外走。 裴定澜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哥是个好哥哥,挺会为弟弟打算的。” 谢知微:“你领旨谢恩倒是快。” “我不领旨,难道抗旨吗?”裴定澜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谢知微:“……” 两人并肩往外走,见着有的官员脚步很慢,低声谈论着萧晏的这桩赐婚。 什么“陛下这招高明啊”“帝王无情”之类的话。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这些人还是不够了解萧晏,被萧晏玩弄于股掌之间。 “知微。”裴定澜在廊柱旁边停下脚步。 谢知微也跟着停下来:“嗯?” 裴定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真心实意的欢喜:“虽然我哥这一手来得突然,可我们有了昭告天下的名分,我很高兴。” 谢知微握着圣旨的手指收紧了些:“我也高兴。” 有萧晏的威严在,没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他们可以如同世间所有爱侣那般,只管相守相依。 …… 皇帝陛下给两个重臣赐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果然,有了萧晏赐婚这一重因素在,人们关注的重点当真不再是两个男人大张旗鼓成婚,而是出现了一些阴谋论。 在各种各样的阴谋论之中,也有少数人嗅到了不同的味道,认为皇帝陛下是在帮助谢知微和裴定澜更好地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这样的声音太小,并不占主流。 圣旨已下,便要行六礼。 萧晏催得紧,礼部尚书亲自翻黄历,择定三月十六为纳采吉日,萧晏也对这个日子很满意。 三月十六这一日,天光晴好,宗正卿萧承业站在公主府大门外,手里攥着聘书,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萧承业年过五十,是皇室的边缘人物,被先帝选中担任宗正卿,至今也有十来年的光阴,皇家的婚丧嫁娶经手过不少,可今日这桩差事,他心里打鼓。 他也没想到不是谢知微嫁进裴家,而是裴定澜嫁进谢家啊! 自己作为正使,也就是主媒,他要去替谢家向长公主府说亲,说亲的对象是长乐长公主的独子。 哈,哈哈,只盼自己今日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公主府。 “萧大人。”身侧有人低声唤他,是礼部侍郎周恪。 周恪比萧承业年轻几岁,生得一张圆脸,瞧着和气的很,可此刻他也笑不出来,嘴角绷得紧紧的,“咱们该进公主府了。” 萧承业哭丧着脸,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见面礼,十只朱漆箱笼由礼部的小吏抬着,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郑重,打头两人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上挑着一对系了红绸的雁笼,笼子里头卧着两只肥硕的灰雁,羽毛油亮,脖颈修长。 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哪些不会被扔出来。 希望陛下的面子足够令长乐长公主克制。 若是萧承业知晓那对大雁是裴定澜自己去野外蹲了半日才猎到的,他一定不会露出那该死的紧张神色。 纳采的队伍进入公主府,没有受到刁难,萧长乐还叫了人前来相迎,这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止进入公主府容易,见到萧长乐和裴征也容易,丝毫没有被为难,直到落座,萧承业还恍惚着,扭头看周恪,周恪也是一脸迷茫。 萧承业见过萧长乐在宗室宴席上不怒自威的模样,也听说过当年太后还在时,长公主敢当着太后的面打砸东西的传闻。 可此时萧长乐笑容和煦,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下人端了茶上来,萧承业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竟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入口甘醇。 喝了口茶冷静冷静,萧承业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背书似的念起聘书上的套话。 “陛下赐婚,礼不可废,臣等奉命前来,代文安伯谢观行纳采之礼,谨以雁为贽,敬呈于长公主殿下、英武公面前……” 萧承业说着,朝身后的小吏示意,那两只雁笼便被抬进了正堂,放在厅中央的地面上,灰雁被红绸缚了翅膀和爪,安静地卧在笼中,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萧长乐的目光落在那对雁上,停了一瞬:“这雁倒是肥硕,看着就精神。” 裴定澜这臭小子,难怪天不亮就取了弓箭出门,原来是自己去给自己猎聘雁了啊。 萧承业立刻接话:“殿下好眼力,这是谢家特意挑了上好的活雁,专程从郊外猎来的。” 萧长乐点了点头:“挺好。” 萧承业预想中的“我儿怎可嫁入谢家”“陛下虽赐了婚但我心里不痛快所以你们受着吧”的冷脸没有出现,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命人呈上纳采之仪,还特地说是谢知微费尽心思备的。 “来人,收下。”萧长乐摆了摆手,“萧大人费心了。” 周恪已经在想象萧长乐演不下去之后吩咐人把他们给丢出公主府了,不然实在是无法解释怎么长公主如此淡定。 还有英武公,他真的不会突然拔出一把刀来吗? 不管怎么说,长公主和英武公都接受了这门婚事,萧承业便继续下一个流程,问名。 萧承业取出一只紫檀木的聘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萧长乐面前。 匣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边角用金粉描了缠枝莲纹。 “长公主殿下,此乃文安伯谢观的庚帖,敬呈殿下过目。” 萧承业说这话时,捧匣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萧长乐伸手接过聘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取出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花笺,纸上写着谢知微的生辰八字,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看得出来是亲手写的,而非交由旁人代笔。 萧长乐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将庚帖仔细地收好,然后朝身侧的侍女微微颔首。 侍女会意,转身从后堂捧出一只同样大小的紫檀木匣,放在萧长乐手边。 萧长乐打开匣盖,取出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裴定澜的生辰八字。 “这是犬子的庚帖。”萧长乐将那张洒金笺连同木匣一并递还给萧承业,“有劳萧大人带回,交给文安伯。” 萧承业双手接过那只木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这就成了?就这么交换了庚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萧承业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周恪,两人目光交汇,都读懂了对方心里的同一个念头——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萧大人。”萧长乐语气温和,“庚帖既已交换,今日的礼数便算走完了。后续的纳吉、纳征、请期,你们按制来办就是,本宫这边随时配合。” 萧承业连忙躬身:“臣遵命。” 周恪也跟着躬身,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殿下、国公爷,那臣等……先行告退?” “嗯。”萧长乐点了点头,“你们去吧。” 萧承业连声应是,周恪跟在他身侧,两人脚步极快,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大门方向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仓皇。 出了公主府大门,萧承业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马车,车帘一放下来,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坐垫上。 周恪随后爬进来,也是一屁股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萧大人,这、这就结束了?” 萧承业攥着那只紫檀木匣:“确实结束了。” “长公主连一句刁难都没有?”周恪不可置信,“那可是她独子!嫁出去!她居然就这么痛快地应了?” 萧承业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我原以为今日至少要被她冷脸撵出来,结果……”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周恪靠在车壁上,喃喃道:“这位长公主殿下当真是深不可测,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我越觉得怕,你说她会不会是憋着什么大招,等亲迎那日再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