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安笑了笑,在主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 “谢公子从京城来,不知想寻什么路子?”陈锦安开门见山。 “陈少东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谢知微靠在椅背上,目光闲闲地落在陈锦安脸上。 陈锦安笑容不变:“谢公子但说无妨。” “我初到临沅县时,曾听人说起陈家。”谢知微语气里透露出一股子天然的高高在上,“说陈家富可敌国,是临沅县的头一份,今日到锦云庄一看……” 谢知微弯弯眼睛:“不过如此。” 陈锦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谢知微继续说道:“做点布料生意,能赚几个钱?撑死了千把两银子一年,陈家能在临沅县做到这个份上,怕是不只靠这些绸缎布匹吧?” 这话说得直白,谢知微偏偏又云淡风轻。 陈锦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眼底的神色,放下茶盏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谢公子眼光独到。”陈锦安笑容加深,“不过谢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陈家做的,可不止临沅县的生意。” 谢知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兴趣:“哦?” “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罗杞那边对我们大周的绸缎布匹需求不小,我们陈家的货,有一大半是销往罗杞的。”陈锦安说起时还是很骄傲的。 谢知微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罗杞的生意,利润比临沅县高得多吧?” 陈锦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比本地强些。” “一年能有多少?”谢知微问得随意。 陈锦安心里转了几个弯,这位谢公子问得直接,像是真的懂行,若是报个虚数,反倒显得陈家小家子气。 “三千两。”陈锦安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三千两,在临沅县这个地界,已经是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了,要知道临沅县一年的赋税能收到八千两就是超额。 谢知微听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陈锦安的笑容微微一滞,这位客人连三千两都看不上?这只是锦云庄一家铺子的收入啊。 “三千两啊。”谢知微朝陈锦安微微一笑,“陈少东家,实不相瞒,我家在京城那个铺子,一年随随便便也有八千两。” 陈锦安听愣住了,就算是京城达官贵人多,钱好赚,可竞争也多,一家铺子一年能有一个临沅县的收益? 这就是京城吗? 裴定澜听着没觉得谢知微是在诓骗陈锦安,而是想到为何谢知微的那几个伯父拼了命一样想抢谢知微跟谢蘅的财产。 谢家祖父母给姐弟二人留下的财产不菲,他们经营得又好,即便是在京城也能过得很富足。 陈锦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去端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好双手交握在膝上,稳了稳心神,才重新抬头看向谢知微。 “谢公子方才说,此番南下是想寻些新路子。”陈锦安少了那份客套的圆滑,多了几分真诚,“不知谢公子想寻什么样的路子?” 若是能跟眼前之人打好关系,说不定他们陈家也能跟京城贵人牵上线,到时候有了更强大的庇护,何须讨好一个小小的县令? “陈少东家心里应该有数。”谢知微施舍一般开口,“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沅县,自然不是来跟陈家竞争布料生意的。” 陈锦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矿山。”谢知微吐出两个字,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锦安,“我对临沅县的矿山生意,很感兴趣。” 陈锦安恍然大悟,难怪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沅县来,原来是为了分一杯矿山的羹。 矿山他们家参与得不多,但也赚够了,父亲本就有急流勇退的意思,要是能有人替上他们,他们大可以退出,携带家财换个地方继续发达。 况且他也受不了临沅县这个贪财好色的县令了,不仅从他们家拿走大笔大笔的银子,还惦记让妹妹给他一个糟老头子做妾,说什么等妹妹到了十八岁就迎妹妹过门。 离妹妹十八岁只有半年的时间了,此时又有人能顶上,他们家要脱身不会太难。 若是这位谢公子跟京城的贵人们关系密切,说不定…… 陈锦安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 “谢公子,我们家的生意还是家父做主,不如由我先回家禀明父亲?”陈锦安笑容无比真心实意。 谢知微拱手:“那就麻烦少东家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手指在裴定澜的手掌上拨弄。 裴定澜的手掌比他大出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都覆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摸起来糙糙的。 谢知微把裴定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好像这是什么很有趣的游戏。 裴定澜任他摆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谢知微的手比他的小一号,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把自己的手掌摊开,覆在裴定澜的掌心,五指张开,裴定澜的手掌便严严实实地将他的手完全挡住,连指尖都露不出来。 “你的手好大。”谢知微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跟欣赏什么稀奇物件一般。 裴定澜顺势收拢手指,将谢知微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的手小。” “是你太大了。”谢知微纠正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谢知微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裴定澜揽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谢知微便顺势靠了过去,肩抵着裴定澜的肩,脑袋歪在裴定澜的肩窝处,这个姿势比方才更舒服,他便懒得再动,任由裴定澜揽着。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知微。”裴定澜忽然开口。 “嗯?” “你家的铺子,一年能赚多少钱?” 谢知微耳朵动了动,跟裴定澜认识了这么久,他还能不知道裴定澜的脾性吗? 裴定澜想问的不是铺子赚多少钱,他想问的是谢家那三个伯父如此惦记,是不是因为铺子赚钱赚得多。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也不说穿,顺着裴定澜的话讲。 “平康坊有一家茶肆,一年能赚一千五百两左右。”谢知微对家里的生意还是清晰的,并不只是个只会花钱的富家翁,“西市的两家香料铺生意比茶肆好些,一年加起来能有五千两。” 裴定澜:“你今天跟陈锦安说到的铺子呢?” “是东市的彩缬铺,生意最好了,一年的确能赚八千两。”谢知微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还只是铺子的进项,不算田产和别的。” 裴定澜捏了捏他的手:“你家铺子的生意,都是你阿姐经营起来的?” “嗯。”谢知微提起阿姐时,眼神都柔软了,“祖父祖母还在时,铺子就是阿姐在打理了,阿姐很会做生意,好些年前这些铺子的进项还没有这么多,是阿姐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裴定澜:“你伯父们家里的铺子田地也不少吧?” “多啊。”谢知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诮,“祖父母留给三位伯父的,也不比留给我们姐弟的少。” “那怎么还盯上你们家的了?”裴定澜生气,“臭不要脸,为老不尊。” “他们不善经营呗。”谢知微嗤了一声,“我那三个伯父都想当大官,起码得跟祖父一样,奈何三个人都不是有本事的,如今的差事还是祖父在世时给他们寻摸的,他们也不好好干,整日想着走捷径,银子又花得如流水,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他们那样折腾,看我跟阿姐过得好,能不眼红才怪。” “若是个正人君子,日子再拮据也不会做出生抢的事情来。”裴定澜说,“你三位伯父不是不善经营,是缺德。” 谢知微听着这番话,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把自己往裴定澜的方向又拱了拱,把脸埋进裴定澜的肩窝里。 裴定澜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收紧了揽在腰间的手臂:“怎么了?” “没怎么。”谢知微的声音从他肩窝处传出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真好听。” 裴定澜失笑:“我哪句话好听了?” “你说我伯父缺德那句。”谢知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定澜,“特别好听。” 裴定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你以后要是欺负我,我可没有伯父帮我出气。”谢知微忽然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