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比平日热闹,沿街都是刚从餐厅、影院和商场里涌出来的年轻人。男男女女贴得很近,面孔上的躁动显而易见。他们的手臂、肩膀、腰际在行走间若有似无地碰着,仿佛进入夜里后,人与人之间原本端正的距离也跟着缩短了。 宋坂将车停在一家高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沿着灯光明亮的通道走向电梯。电梯门无声合拢,镜面里映出男人的模样——西装外套整齐地搭在手臂上,暗蓝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子。也是很年轻的一张脸,只是鼻梁上的银边眼镜使他看起来有种接近冷漠的克制。 和周旎相处得久了,他在不知不觉中也沾染了她身上那种近乎严苛的整饬。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副精密而体面的外壳究竟是他原本喜欢的模样,还是日久天长以后,潜意识里认定周旎会喜欢的模样。 电梯门打开,二十八层的楼标映入眼帘。走廊尽头的房门在感应到房卡后发出一声轻响。 玄关和客厅的灯依次亮了起来。 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和点心,衣帽间的玻璃门半掩着,里面挂着几套熨烫好的西装和衬衫。 卧室里的床铺也被重新整理过,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充电线从床头柜后方绕出来,接口安静地垂在他平时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宋坂把外套随手搭上沙发扶手,走到沙发前按开电视。屏幕里正在重播一场下午结束的球赛,绿色草坪填满半面墙壁,解说与几万人的欢呼一同涌出来,将安静而宽阔的客厅骤然填满。 他陷进沙发,漫无目的地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第三个进球被慢镜头从数个角度反复播放,他低下头,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绿色的光点离开了标志着“家”的位置,正沿着城市的道路移向更繁华的街区。 周旎拎着包出去了。 这颗星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显露出自身真实的运动轨迹。 但其实一切仍可以有解释。 临时出门见朋友,想买什么东西,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再普通不过的夜间安排。即便是夫妻,彼此身上也不可能每一个小时都有清晰的注脚。 可他又无端想起那块香甜四溢的抹茶巴斯克,想起清晨藏在黑发里的两粒珍珠,也想起校门口女同事短暂的怔忡,以及紧随其后、几乎挑不出破绽的笑。 许多原本零散得毫无意义的细节,此刻被正在移动的光点轻轻一牵,竟隐约有了相连的形状。 电视里又一次爆发出欢呼。 第四个球进得如此之快。 ? 艳势开在长安城里,因坐落在古城墙附近,门脸做得极其克制。开业不过两个月,风头已经盖过了城里不少经营多年的老场子,据姬泳说,连libo的固定客人都被分走了一部分。 侍应生看见宋坂进门,连忙迎上去致歉,说今晚所有台位都已经订满,如果愿意,可以替他登记一个临时取消后的候补。宋坂没有说话,从卡夹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按进对方的怀里。 侍应生心领神会地微微欠身,将他引往电梯的方向。 三楼比楼下安静许多。 大厅挑高极高,一整面墙被做成深色的水纹石,酒柜从地面一路攀至天顶。走廊铺着厚重的枪灰色地毯,两侧没有房号,只有一道道相同的门。门板上嵌着极窄的长条玻璃,路过时只能觑见房内的灯影,但驻足去看时,刚好是一道够人窥视的缝隙。 他先看见一截雪白的肩颈。 再往上,才是妻子的脸。 窥探的视角里,周旎格外美丽。 她换掉了平日里乏善可陈的穿搭,一条紫色中长连衣裙贴着腰胯收出流畅的曲线,领口并不低,却能恰到好处地露出若隐若现的线条。她斜倚在一张深棕色真皮沙发里,右腿搭着左腿,裙摆随动作向上收了一些,露出纤细匀称的腿。那双白日里总是翻书执笔的手,此刻懒洋洋搭在沙发扶手上,两根纤长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支金色的细烟。 猩红火星指向的方向,一个年轻的男孩正站在她身前跳舞。 宋坂听不到包厢里的音乐,但大概是什么短视频里流行的歌曲。那些动作算不上多复杂,胜在跳舞的那张脸年轻漂亮,眉眼里的殷勤和放肆,都带着被金钱与酒意泡软后的熟练。 周旎看得很认真,甚至称得上兴致盎然。 男孩跳到她面前时俯下身,将脖颈上的领带慢慢解开,黑色丝绸从衬衫领口滑下来,被他绕过手掌,自然地套上了女人修长的脖颈。 他抓住领带另一端,向自己轻轻一带。 周旎顺着那一点力道微微前倾,两人几乎鼻尖擦着鼻尖。下一秒,她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薄白的雾气横在两人之间,将那张年轻的脸一点点晕开。 宋坂一时分不清是缠在她脖子上的领带刺眼,还是她过肺后从鼻子里呼出的烟雾更浓烈。 明明就在一天之前,她还穿着珍珠白的睡衣坐在床头看《怨女》。 ? 经理一直候在一侧。 从宋坂在那道窄玻璃前停下脚步开始,这个在艳势开业后见惯了各色场面的中年男人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维持着训练有素的恭谨姿态。三楼恒温开得很低,他鬓角却渐渐浮出一层细密的汗,几滴顺着修剪整齐的发际往下渗,被廊顶昏黄的灯光照得发亮。 “勾引我太太?” 宋坂收回眼风,回过头,很轻地笑了笑。 “不不不,宋总,误会,这个真没有。”经理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唯恐隔着一道门惊动里面的人,“我们真不知这位女士是您太太,她之前来的时候没——”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宋坂仍旧看着他。 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没有经理预想中的愠怒,银边眼镜后的眼帘半垂,甚至还噙着一点平和的笑意。 “我太太向来最是乖巧。” 他的目光隔着镜片扫来,带着阴恻恻的静。经理张了张口,忽然觉得什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一阵笑声裹着浓烈的酒气泄出来。宋坂皱了皱眉,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经理几步上前,帮他拦好电梯。 下行键被按下。 金属门映出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她等会儿约在哪里,地址发我手机。”宋坂没有回头,“规矩你知道。” “明白,宋总。明白。” 宋坂开车离开艳势。 古城墙沿着右侧车窗缓慢后退,深夜的长安仍旧喧闹。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脸上那点从三楼一直维持到电梯里的笑意终于淡下去,镜片后的眉眼也随之冷了下来。 很难说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抓住她马脚的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一点短暂的快意,可当答案真正摆在眼前,那点痛快忽然开始长得像它的孪生兄弟——痛苦。 红灯转绿。 宋坂踩下油门,随手点开车载音乐。 音响里没有前奏,一首不知道上次听到哪里暂停的歌从半截突兀地接了进来。 我终于醒悟了这个世界早已改变了 现在不是从前了兔子比狐狸狡猾了 我终于醒悟了这个森林里没有童话了 兔子扬言要玩我我夹着尾巴逃跑了 听到最后一句,他笑出声。 伸手,切歌。 ? 二十八层下,无数道路纵横交错,红色尾灯和白色车灯各自奔向看不见的目的地,好像每个人都可以在夜色里拥有另一条不必向谁解释的生活。 套房里,客厅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早已没有了球赛的声音。 偌大的房间沉进一片接近完整的黑暗,只有落地窗外彻夜不肯熄灭的城市还在工作。楼宇招牌和霓虹车流隔着薄薄一层白纱渗进来,颜色被滤得失了真,幽蓝、暗红、深绿混成一片暧昧不明的紫,覆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也覆在女人绯红的面颊上。 周旎喝了不少。 酒意浸透她的眉眼,意识却仍悬浮着。酒精替她拆掉了常年系在身体里的绳结,使她整个人都松散下来。总是柔软服帖的长发乱在肩头,裙装也不复先前的平整,布料在细窄的腰间堆出凌乱的褶皱。 漠漠昏黑里,她踢掉高跟鞋,长腿勾住身前男人的腰,将他拉向自己。 男人似乎并不急切,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高大的影子将她彻底笼罩。她捏住他的下巴,拉下来吻他。男人在她的缠吻里热起来,托起她的腰,解开腰间的皮带。 周旎却像忽然嫌这个姿势无趣,手掌抵住他的肩,借着翻身的力道把两个人的位置整个颠倒过来。 “还想在上面?” 她懒懒笑着,拉过床边的手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币,抬手抽在身下男人的脸上。 “姐花钱是让你爽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