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澜推开门后,看见不大的包厢里还摆着一张床,无语凝噎:“这戏是要演多久?都赶不上回家了。” 谢知微看着粉红色的床铺和床帘,感叹:“哪个富商的审美?好差。” 他还是不懂这些有钱人,为何要把房子装修得如此一言难尽。 包厢里有瓜子花生和茶水酒水,等待戏开场时,谢知微和裴定澜就剥瓜子互相喂。 这让谢知微有些怀念爆米花,可惜大周的产物做不出黄油爆米花。 在谢知微想念黄油爆米花时,戏开场了。 这出戏叫《梦蝶》,一听就跟庄周梦蝶有关,谢知微对庄子的哲学思想不甚了解,今天正好见识一下。 幕布拉开,一个演员背对着打坐,开始唱念:“昨夜三更梦蝴蝶,今朝醒来蝶梦咱,茫茫哪有人我相,大块无垠是我家。” 谢知微吃瓜子时咬到了裴定澜的指尖:“好玄虚。” 裴定澜压根没仔细听,要不是为了谢知微,他才不会来看戏。 谢知微倒是津津有味,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嘛。 演员唱着唱着,唱词变了调:“列位看官,且看这只蝴蝶——它飞过庄周,庄周是它,它飞过那……” 谢知微剥瓜子的手一顿,为什么演员会露出暧昧的神情? 又听演员唱道:“那画屏上的美人,那美人岂不也是它?” 谢知微正觉得那唱词渐渐往不对味儿的方向滑去,台上的女演员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里头那抹兜儿若隐若现,鬓边簪着一朵硕大的假牡丹,走一步腰肢便扭三扭,手中的团扇半遮半掩,露出半张画了浓妆的脸。 那女演员开口唱了起来,嗓音倒是婉转,可那唱词实在不堪入耳,什么“玉臂横陈”“罗带轻分”,一边唱一边拿眼风往台下各个包厢的方向扫,扇子时开时合,动作间领口愈发往下滑。 “这……”谢知微的眉心拧了起来,“这唱的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悦道:“有点不对头。” 下一瞬,女演员扯开了外头那层纱衣的系带,薄纱顺着肩膀滑落,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肩头和锁骨,她丝毫不慌,反而转了个身,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谢知微下巴都惊掉了,这什么情况? 而就在这时,男演员又从台侧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唱,唱词句句露骨,夸女演员“肤如凝脂”“腰似春柳”,目光在女演员身上来回扫,接着竟也大大咧咧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观众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包厢里都能听见其他包厢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混着台上越来越不堪入目的活春宫。 谢知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是什么破戏!” 裴定澜一只手捂住了谢知微的眼睛,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揽。 “别看。”裴定澜的声音带上了一层冷意。 谢知微被裴定澜挡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有耳朵,台上那淫词艳曲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里灌,女演员故作娇柔的呻吟和男演员粗喘的调笑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更要命的是,隔壁包厢传来了动静。 谢知微的耳力虽不如裴定澜那般敏锐,但那暧昧的喘息声实在太大,男男女女混在一处,甚至有肢体碰撞的声响。 “粉戏。”谢知微终于反应过来了,怒不可遏,“孟云章被人坑了,这是粉戏!” 难怪园子不设堂座,而是一个个带床的小包厢,还有那过分甜腻的脂粉香气,以及进入园子的人还要戴上面具……弄这出戏的那个富商请来的客人,怕是有很多见不得光呢。 裴定澜的手还捂着谢知微的眼睛,但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的下巴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改牵住他的手腕。 “走。”裴定澜声音冷有点吓人。 出了包厢,园子里的廊道暗暗的,处处飘着那股甜腻的香,有几间包厢的帘子半掩着,透出靡靡的动静。 谢知微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裴定澜走得极快,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把他护在内侧,挡住了包厢缝隙。 两人穿过回廊,一把掀开园门口的布帘,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的浊气才算是清了大半。 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青石板地面残留的日头余温和远处巷口夜摊的烟火气,谢知微扶着墙根弯下腰喘了几口,直起身时脸色还是青的。 “气死我了!”谢知微咬牙切齿,“藏污纳垢!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挂牌开张!” 裴定澜给谢知微顺气:“你打算怎么办?” “查。”谢知微咬牙切齿,“我倒是要瞧瞧是谁在组织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 谢知微话音刚落,一道影子便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掠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大人。”叶来的声音极轻极稳,“属下随时听候吩咐。” 谢知微定了定神:“你速去京兆府叫人,就说我和晋安侯在此处发现不法勾当,要他们即刻派人来查抄,可行的话再帮我调一队人过来。” 叶来抱拳:“属下遵命。” 谢知微叉着腰喘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啊,他在古代还干上扫黄的工作了。 京兆尹崔行舟接到报案时,正蹲在后衙的槐树下逗蝈蝈。 他生得一张端正的国字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瞧着老实本分,实则满肚子精明。 “大人!”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谢观谢大人派了人来报案,说是谢大人和晋安侯在宣义坊发现不法勾当,请您即刻带人去查抄!” 崔行舟手里的小草棍一抖,蝈蝈“嗖”地蹦走了。 给皇帝的小舅子和亲表弟办事,那必须得尽心尽力,崔行舟霍然起身,整了整官袍:“叫人!把能叫的都叫上!” 不到半刻钟,京兆府的衙役们便集合完毕,火把在夜色中蜿蜒成一条灯龙。 崔行舟前脚刚翻上马,后脚就听见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一队金吾卫正从街角转过来,领头的正是叶来。 “崔大人。”叶来抱拳,“在下奉谢大人之命调了一队金吾卫前来协助。” 崔行舟心说谢知微这阵仗也太大了,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重重点头:“好!听谢大人调遣!”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往宣义坊方向赶去。 为了掩饰园子的隐私勾当,园子外边连人都没敢安排,只当是一处普通园子,之前也做这种类似的皮肉生意,从未被发现过,因而浩浩荡荡的几十个人举着火把来到园子时,里面的人毫无所觉。 “崔大人。”谢知微拱了拱手,“劳你跑一趟。” “分内之事。”崔行舟翻身下马,才往园子里迈了两步,那股甜腻得发闷的脂粉气便直冲鼻腔,“谢大人,这里头什么情况?” “你进去看了便知。”谢知微没有多解释,只是朝裴定澜偏了偏头,“走,咱们带崔大人开开眼。” 裴定澜吩咐叶来带金吾卫把园子给围了起来,一只鸟都不许放走,自己领着崔行舟和京兆府的衙役们往园子里走。 火把将园子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那些被昏昧光线遮掩的秽乱场景。 园子不大,中间一座戏台,三面是两层的小楼,每层各有一排包厢,包厢门要么半掩着,要么垂着帘子。 戏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那出《梦蝶》唱到后半段早已不知拐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地方,台上两名男女演员此刻正纠缠在一处,女子身上的纱衣被扯得七零八落,肩头胸口裸露了大半,男子更是只剩身无寸缕,两人慌慌张张地想往幕布后面躲,可衙役们的动作更快,三两步冲上台把那两个赤条条的人按住了,吓得二人连声尖叫。 “都押下去!”崔行舟面色铁青。 包厢里的场面远比台上更不堪入目。 衙役们踹门闯进包厢,只见里头床榻凌乱,锦褥揉成一团,酒壶歪倒在矮几上,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 那些女子或坐或躺,皆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里头是绣着缠枝牡丹的兜儿,妆面在热气和酒意的熏蒸下微微花了,眉眼间却是久经风月的从容,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前来的男人们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听到衙役踹门的动静,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手忙脚乱地去够自己的衣裳,还有人大着舌头喊“什么人敢坏老子的好事”,声音在火把照亮他面具下的脸时戛然而止。 “哐!” 衙役一脚踹开左边第三间包厢的门,床榻上滚下来两个男人,衣袍散乱,腰带不知丢到了哪里。 其中一个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手忙脚乱地扯被褥往身上遮,嘴里骂骂咧咧:“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衙役懒得听他废话,一把扯下他的面具,露出来的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脸颊因为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此刻因为愤怒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