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猛地撞了他一下。 不能算撞,说踢比较准确些,因为陆鸣的个头实在太矮,还轮不到大人撞他。 手里的茶水果不其然打翻在地,先是银盘“砰”一声脆响,接着茶杯便四分五裂,那些脚立刻发出一连串乱叫声跳开,而陆鸣急得直哭,口中还是不停说着“让让,麻烦让让”。 一只大手揪住他的后脖颈,陆鸣整个身子悬在半空,双脚乱踢,那人顺手便甩了他一巴掌。 耳朵里嗡得一声,接着什么都听不到了。 打他的人却咦了一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陆鸣的眉眼,抬头问老鸨:“稀奇!从哪找来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舍得让小美人儿端茶递水?” 老鸨尴尬地笑说:“嗐!是个犟种,正磨着呢!” 花魁不光彩,老鸨便想出个法子,将陆鸣打扮成小姑娘。别说,陆鸣生得好看,皮肤又白,扮起姑娘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老鸨曾经无数次可惜,要是陆鸣真是个姑娘就好了,一定能成为揽月阁的下一个头牌。 周围传来哄笑声,无数黏稠而恶心的目光贴着陆鸣看,好像要把他看下来一层皮。 陆鸣顾不得擦嘴边的血,摸索着去捡那只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滚了老远的银盘。 混乱中,有人在陆鸣脸上摸了一把。 陆鸣停住没动,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接着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个端茶都费劲的小东西,竟然有那么大的脾气,抄起刚捡到的银盘便猛地抡过去。 惊天动地的一击之下,打断了对方一颗门牙。 “不得了啦!见血了!” “……小畜生!给我往死里打!” 拳打脚踢中,陆鸣似乎已经麻木了,他没叫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二楼东南方向。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斜倚着栏杆,面无表情的看着楼下这场闹剧,那双眼睛在跟陆鸣对视的一瞬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旋即衣袖一翻,进屋去了。 冬日落雨并不常见,这场雨却缠缠绵绵下了许久,远看是雨,走近了才发现风雨里混着雪珠子,跟撒了一把盐在半空似的。 一个穿着靛蓝斗篷,脚踩马靴的男子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人还未到,清亮的嗓音便极具穿透力地响起来—— “宴之!好些了吗?” 乍一听到这个声音,赵珩心里狠狠地跳了一下,跟着是密密匝匝的刺痛。前世顾湛因她而死,那惨烈的死状至今历历在目,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站在她床边侍奉。 这都什么事儿 不过等赵珩抬起眼,看到顾湛的时候,心里不为人知的感伤瞬间少了一半。 来人眉目深邃,高鼻薄唇,眼睛尤为大而有神,雪天里也没见他多穿几件,一边走一边脱掉斗篷丢给有福,露出一身浅绯色单衣,腰间挂一串叮当作响的玉佩。 “……” 赵珩忘了,二十来岁的顾湛还是个烧包,整天打扮的像个花里胡哨的孔雀,让人尤其的……眼睛疼。 顾湛极为夸张地呀了一声,皱眉道:“宴之,几日不见,怎地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又转向有福,“怎么伺候你家主子的?” 赵珩示意他坐,又暗地里给有福打了个眼色,让他先带陆鸣下去。谁知顾湛的眼睛比鹰还尖,抬手便将陆鸣抓过来,按住肩膀单手一提,跟抓小狗似的掂了掂斤两,夸张地说道:“不得了,王府是闹饥荒吗?一个两个都瘦得像柴。” 本来这动作没什么,顾湛是王府常客,谁都知道顾家小将军是怎样一个“混世魔王”,但赵珩一瞬间便想起顾湛“临死”前的画面,又见陆鸣脸涨得通红,惊得险些从床上跳下来:“停云!” 顾湛手一松,逃脱魔爪的陆鸣冲二人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跟着有福出去了。 “瞧你紧张的那股劲儿,又不是亲侄儿,隔多少条河了都。”顾湛顺手在桌上摸了摸,想给自己倒一盏茶,却摸了个空。原来陆鸣刚才走时,连杯带壶全都拿走了,好像生怕顾湛喝到一口王府的水似的。 听顾湛这么说,赵珩本想随便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小孩儿记仇,你日后少招惹。” 也不知顾湛听进去没,他鄙夷地摇摇头:“没见过你这么护短的。”他重新打量了眼赵珩,开门见山地说道,“皇后娘娘去的突然,宴之,咱们要早做打算。要知道,宫里可还有太子的人,听说陛下接连几天,都在那位新晋的美人处过夜,受宠得很。” 顾湛知道赵珩跟皇后情分浅薄,因此一来王府,也没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 上一世的顾湛,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赵珩睡得昏昏沉沉,竟把顾湛来看望她这档子忘了。如今顾湛一提,那日的场景便原封不动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说,既然太子都把人送到床上去了,咱们也不必顾念着兄弟情分。 赵珩在边疆五年,性子磨得愈发锋利。这场病其实是赵珩一手策划出来的结果,有两层意思。一是体现她对皇后一片孝心,二是借着病气拖延回营。 虽说生母离世,身为皇子需闭门守孝,但当今天子从不按常理,万一一道圣旨将她又送回去,到时候再回来可就难了。 所以那时赵珩自导自演,弄出这么一场病来。 也并非全是演的。 赵珩做事不留纰漏,病是真的,不过她想什么时候好,便什么时候好就是了。 当年顾湛从她这里离开后,便开始一点点按计划拉拢培养京中势力,甚至后来他们也效仿太子赵承钰,把眼线安插到了宫里去。 后来赵珩果然没有再被“发配”边疆,而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与太子展开了一场不见硝烟的夺位之争。 但这辈子的赵珩,却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她沉吟片刻:“停云,宫里的事儿,尤其是后宫,咱们离远些。” 顾湛很少见地愣住,反问道:“离远些?宴之,这话什么意思?” 赵珩慢慢悠悠道:“字面意思。” 顾湛将这四个字琢磨良久,说道:“就任由那什么高美人,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 赵珩斜看了他一眼:“大哥,慎言,你能不能嘴上有个把门儿的?” 赵珩本来没想好,这白来的一辈子该怎么个过法,刚才一见到顾湛,心中的万千疑虑便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让跟着自己的这帮人白死。 作者有话说: 无 辛酉恨 顾湛满腹筹谋,被此刻“慎言”二字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顾湛跟赵珩从小一起长大,敢说天底下除了亲爹娘,自己是最了解赵珩的人,或许亲爹娘也不如他了解。 他这位天皇贵胄的表弟,虽然命不太好,但心志颇坚,于家国天下自有一番慷慨抱负。可今日不知是不是顾湛的错觉,总觉得赵珩眼睛里少了些少年人的锐气,反而隐隐有些伤春悲秋的颓丧。 赵珩清了清嗓子:“停云,你知不知道当年陛下择皇储时,候选人不止一位。” 顾湛点头:“知道,那时你我尚未出生,我也是听我爹说起过。当年陛下遴选皇储,除了楚王之子赵承钰,还有一个是淮南王的小儿子赵霆方。后来立了赵承钰为太子,赵霆方被遣回封地。四五年前,老淮南王病逝,就是这个赵霆方袭了爵位。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 赵珩避而不谈,只问:“你觉得赵承钰跟赵霆方,为人如何?为君如何?” 顾湛想了想,说道:“太子手底下那帮谋士虽然手段不入流,太子本人倒是性情宽厚,素有贤名。我见过几次,老实说,印象不差。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顾湛前半句话还算公正,后半句多少夹了点几个人私怨。 赵珩知顾湛早就看不惯赵承钰那些宗亲,淡淡笑过,又问:“赵霆方如何?” 顾湛这回想了许久,才道:“据传此人心机颇深,善用兵法诡道,近两年在淮南剿灭山匪无数,威望甚高。若用之得当,为将,是我大晟之福。为君嘛,难说” 赵珩可太清楚这“难说”二字,是如何写法了。 当年她与赵承钰争得如火如荼,却忽视了这位远在淮南的赵霆方,以至太子惨死,她亦被流放。 与其两败俱伤,让赵霆方捡个漏,或许退一步方有转机。 顾湛此时不过双十年华,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赵珩没办法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个“退”字,试探着开口道:“你看这二人,谁更适合为君?” 顾湛多聪明的一个人,一听这话便明白了。 先是诧异,过后还是诧异,跟见鬼了似的伸手摸了摸赵珩的额头:“怪事,也没发烧……” 赵珩拂开他的手:“我觉得是太子更适合。” 顾湛愣了愣,脸色变得严肃:“宴之,你真心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