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融断断续续的念叨从扬声器里传来,他眼前雾蒙一片,不知是不是被血水糊住了,只能凭直觉感受到手机方位。 “别哭了。”谭明琛忍着脑胀,转头向那方向说,“真死不了。” 许是自我保护机制,他没有太多痛感,甚至挤出力气笑了下,“再哭,等你来我也不说了。” 电话里呜咽一声,“我讨厌你。” “嗯。” 谭明琛忍不住想,怎么有人委屈起来十年如一日,丝毫未改。 他听着林融的碎喘放空一会儿,突然说:“我很久没有像那天一样,情绪失控过了。” “你别说话了……” “我也不想吵架。”他闷咳一声,“这么多年,了解你都是从新闻,还有别人嘴里,那天收到狗仔拍的照片,看见你和那大学生,还有简杭在一起,再加上你最近反应冷淡,下意识以为你又烦我帮你做决定了。” “没有!不烦你!瞎说什么呢!” 谭明琛扯了下嘴角,“昨天衡廷告诉我,我才知道,是因为听见了,我的话……” 长篇大论说下来耗费力气,到这时他没了声音,张嘴成了徒劳。 车辆侧翻的瞬间,谭明琛脑海里是真的冒出过很多念头,凌乱至最后只剩下了唯一一个:恶果是不是终究要自食? 二十多岁的时候年轻气盛,他在介怀林融自尊心过强的同时自己也不逞多让,不然不至于将真心话藏了又藏,宁愿远走都不愿说出口。在骄傲这件事上两人侧重不同,较真起来谁都能拿个冠军。 当年与林融在电话里的最后对话赌气也仓促,如今他想心平气和地当面谈谈,多少算个补救。 不被允许吗。 谭明琛缓缓合上眼睛,手机里再多的声音似乎都变飘渺了。 “……谭明琛!” 一个激灵,谭明琛睁开眼,所见之处依旧朦胧,呼唤倒是真实了许多。 “我来了……你别乱动,你脸上好多血……呜。” 林融的声音夹着金属碰撞声渐行渐近,谭明琛本能地转过头去。冷风扑来,一只手在他脸上脖子上乱摸,触感温热,可惜只能看见模糊人影。 算了。 “过来。”谭明琛闭上眼,轻声说。 “干嘛啊……” 林融似在贴近,谭明琛想揽过他的脑袋,可惜无法伸手,只能用歪头轻轻在他掌心啄了一下。 所求之物近在眼前,为什么要在乎过去的事,带着怨气独自生活的这几年,对林融的旧情不也没灭吗。 七年前的后果到底是没办法再承受一次,无所不能的规划主义者谭明琛决定随心一回,学林融只看眼前。 “是的,”他机械地道,念课文似的,“从始至终都是我在嘴硬。” 想说的太多,他只好挑出最关键的一句:“我也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是真的吗 谭明琛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脸蛋,顿时一颤。 “醒了醒了!”林融弹簧似的起身,“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能说话吗?” 他抬手按铃,一边转身去找什么一遍念叨:“还好有棵树挡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小年也帮了大忙,不过还是你实在好运,医生都不敢相信这样翻车居然才一点点骨裂一点点脑震荡,还有一点点皮外伤,我们把你挖出来的时候你满脸是血,太吓人了,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昨晚的种种浮现于脑海,谭明琛头皮有些发麻,难以察觉地扯了下嘴角,闭上眼睛。 吵。 “……谭明琛?”耳边响起林融降了分贝的声音,“我是不是声音太大吵到你了?” 是的。谭明琛睁开眼,对视瞬间:“没有……咳咳。” “没事吧!”林融连忙放下手里东西,“要不要喝水?” 谭明琛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少说点话吧,”林融弯腰摇床,“医生说你失血过多,这两天胸闷气短什么的都正常,我昨晚没事做炖了点汤,味道还行,等会儿让你试试。” 谭明琛看着他的侧脸,还有开合着的略显苍白的嘴唇,话不着痕迹地从脑子里滑了出去。 林融突然转头,他下意识移开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 林融迟疑一瞬,指着刚才放下的镜子,“你想要这个?” 谭明琛借坡下驴:“嗯。” 林融拿起镜子,“我本来想让你看看伤来着……” 面前多了个被裹成粽子的脑袋,谭明琛目移,又回,平稳的表情多了道裂缝—— 好丑。 “——不丑。”林融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拿走镜子,“多可爱啊,你这样看起来面善多了。” “我平时不面善吗。”谭明琛幽幽问。 林融笑笑不作声,递上水杯,“喝吧。” 病房里无人说话,空气重归于静,林融盯着谭明琛滚动的喉结,紧绷的嘴角缓缓放了平。 他张了张嘴,呼之欲出的话真正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悻悻摸了摸鼻尖。 “所以,你喝汤吗?” 谭明琛静静地看过来,林融顿时有些慌乱,双手抬起,莫名其妙在身上擦了擦。 意识到谭明琛正盯着自己,他倏地脸热,欲盖弥彰地站起,“我去给你盛……” 手腕被拽住了。 “别折腾了。” “……哦。”林融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床上床边两束目光交织了又散,气氛有股说不出的微妙。林融低头局促地攥着裤腿,终于还是开口发问:“你昨天……” “别问。” 林融下意识:“哦。”闭嘴一会儿觉得不对劲,抬起头,与谭明琛视线撞了个正着。 安静稍许,林融嘴角忽然一抽,噗嗤笑了出声。 谭明琛:“你笑什么?”他拿起镜子举到自己跟前。 笑声一出,再难言的气氛也就此化开。林融正色,清了清嗓子,问:“你昨天,说的都是真的吗?” 谭明琛照镜子的手稍顿,面上飘过一瞬不自在。林融见状愈发胆大妄为:“你说你也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是真的吗?” 谭明琛耳尖隐约泛红,放下镜子,门突然被人被推开了—— “明琛哥!”门口的言书抢在医生前冲进来,“你终于醒了!” 更吵了。 谭明琛果断躺回去,闭上眼,“我再休息会儿。” “……” 言书一脸懵地呆在了原地,看向林融。 行吧。林融叹口气,起身给医生让位,把不明所以还想挣扎的言书拉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我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言书面露愧色,“明琛哥最讨厌别人大呼小叫了,我一激动就给忘了。” “没呢。”林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他就是傲娇。” 言书面部不加修掩地抽了下,干笑两声,转头对手机道:“没事了,姐,你们不用来了。” 林融挑眉。 “我姐又不是别人。”言书心虚地摸了摸耳垂,显然是记得他叮嘱的不要外传。 “那你说了是因为什么出车祸没?” 言书摇头,想了想说:“不过他们也不是傻子,都知道我在这儿拍戏了,那肯定也知道你在了……” 林融头痛忽生,抹把脸道:“算了算了,你玩去吧。” - 谭明琛到底是福大命大,在医院观察一晚,第二天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并把脑门上的包扎换成了简易款,拖着个肋骨骨裂的身子,随林融回到了民宿。 原本的一周租期被林融默默延长了,谭明琛没说打算待多久,他便也不提这茬。 只可惜言书也留了下来——这人跟个监控似的,隔三差五就要往谭明琛跟前晃一圈,问问感觉如何伤口还痛不痛。 林融好几次想找机会与谭明琛聊聊,都被他的出其不意所搅。 终于在又一次准备好转头再遇言书时,林融忍不住了,委婉地问:“小书,你们学校不卡出勤率吗?” “啊,哦。”言书嘿嘿笑道,“我这不是请过假了嘛,反正我也不喜欢上课。” 谭明琛冷不丁掀起眼皮,开口的动作被打断了:“明琛哥,你的电话。” 言书递上手机,谭明琛犹豫稍许,接过道:“喂……嗯。”他面色不改,“有事吗。” 林融朝言书投去一个询问眼神,言书吐了吐舌头:我就是个传话的。 林融大概明白了电话那头所属,正打算悄无声息离开,谭明琛侧跨一步,拦在了他跟前。 别动。 ——眼神示意。林融微怔,见人淡然道:“死不了,没怕过……挂了。” 谭明琛把手机塞还给言书,“还有事吗?” 言书抱着手机摇摇头,恍然大悟似的:“……噢,明白!明白!”溜走了。 房间里回归言书来之前的微妙宁静,林融不自禁往门口看了一眼,回头时总觉得谭明琛靠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