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让人慢慢软下去,从脚趾头开始,往上走。
我第六天还能说话,第七天舌头就硬了,但脑子清楚得很,什么都听得见。”
金毓秀把引擎推到怠速,渔船慢下来,在晨雾里漂着。
她转过身,膝盖抵着舵轮下面的铁台:“什么症状?
你细说。”
“先是脚趾头不听使唤,像穿了别人的鞋。
然后脚踝、小腿,一天往上走一截。
到塘沽那天,腰以下已经没知觉了,但疼,针扎一样疼,疼得清清楚楚。”
铁算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井上弘每次来都带着本子,问我军统在华北的潜伏名单。
我说不知道,他就笑,说‘你慢慢想,药效还有三天,三天后你连眼皮都动不了,但耳朵还能听,眼睛还能看,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金毓秀从怀里摸出佐藤枝子那个信封,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血写的“名单已换”四个字被汗浸得洇开。
她翻到背面,把布防图展开铺在舵台上,手指点着图上一处标记:“锁脉散。
我在日本学医的时候听导师提过,汉方医界秘传,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改良过配方,专门用来对付情报人员。
中毒的人意识清醒,四肢逐渐瘫痪,最后连呼吸肌都动不了,活活憋死。
但过程慢,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中间可以反复注射维持剂量,让人一直处在‘活着但逃不了’的状态。”
铁算盘点头,下巴磕在锁骨上:“就是这个。
第六天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我在北平的联络点,门口那棵槐树拍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不说,我就按这张照片抓人,一个一个来’。”
陈济堂没接话。
他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针身比平时用的长半寸,在晨光里泛着青白。
他让铁算盘侧过身,手指沿着脊柱往下摸,在第三胸椎棘突下停住,针尖斜刺入皮下,捻转半圈。
第二针扎在命门,第三针扎在环跳。
三针下去,铁算盘的小腿抽了一下,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
“封住了。”
陈济堂把针尾依次弹了弹,针身微微震颤,“毒势暂时不往上走,但只有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之内,得找到解药。”
“解药在北平。”
金毓秀说,把布防图翻过来,指着背面。
晨雾里光线暗,她凑近看,图背面有一片淡淡的痕迹,像水渍干了的印子。
她把信封凑到眼前,对着远处海面上刚透出来的一点天光:“米汤写的。
佐藤枝子留的隐形字迹。”
陈济堂把铁算盘靠稳在船帮上,走过来看。
米汤写的字在光下显出浅褐色,一行一行很密,是日文平假名和汉字混写。
金毓秀读了几行,嘴唇抿紧了:“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在北平的联络点清单。
地址、负责人、掩护身份,一共七个点。
最后一个……”
她停住了,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行字比前面的都小,挤在布防图右下角的空白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最后一个在岛上。”
金毓秀说,抬起头,晨雾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水珠,“这座岛。
佐藤枝子标注的联络点里,有一个就在岛上。”
陈济堂把最后一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迟照野塞给他的那枚,铜钱边缘有撬棍留下的划痕,中间方孔里还嵌着一点干泥。
他攥在手心,铜钱边缘硌着掌纹。
渔船在雾里又漂了一段,引擎怠速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水底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