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起来。”
陈济堂对金毓秀说。
金毓秀从药柜抽屉里翻出一卷绷带,把那人连椅子一起缠了三圈,从胸口绑到椅背,又在手腕处加固两道。
那人没反抗,眼睛一直盯着药柜,像在看什么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济堂走到门口,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
远处海面上,晨雾散了大半,露出一条灰蓝色的水线,再远处是塘沽方向的海岸,看不清,只有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压在水平线上。
他站了一会儿。
身后金毓秀在收拾药柜里的东西,铁算盘在低声咳嗽,守塔人被绑在椅子上,呼吸粗重。
陈济堂转过身,看着金毓秀把最后几包药材塞进挎包,说:“回北平。
名单上的人,得赶在井上弘的清理令到达之前找到。”
金毓秀拉上挎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楚。
她走到门口,经过陈济堂身边时停了一步,看着海面,没回头。
“那五还在塘沽等着。
额尔赫也在等。”
她说完跨出门槛,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药柜,榉木抽屉关得严严实实,铜拉手在晨光里泛着暗黄。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门板合拢时门轴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劲。
汽船的马达声在雾里闷得像一面破鼓。
铁算盘靠在船舷上,脸色灰白,嘴唇紧抿,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进衣领。
陈济堂蹲在他身侧,三根金针已经没入内关、间使、郄门三穴,指腹搭在针尾上,能感到针身传来的震颤——毒气正沿着心包经往深处走,金针渡穴只能截住一时。
铁算盘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线黑血,人便软了下去。
“别停。”
陈济堂头也不抬,对金毓秀说,“写。”
金毓秀盘腿坐在湿漉漉的船板上,膝盖上铺着一张从守塔人屋里搜出来的糙纸,手里捏着半截炭条。
佐藤枝子清单上的字迹在颠簸中歪斜,她每写一个地址,就用指甲在纸边上掐一道印子。
写到第七个时,炭条断了。
她换了一截,继续写。
写到第十三个,她停住了。
“怎么了?”
陈济堂问。
金毓秀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条线,又把那五之前给的伪警察巡逻路线默出来,两相对照。
三个地址重合,都在北平内城偏东的位置,相隔不过两条胡同。
她低声说:“这三个点,巡逻路线每天过两趟。
早七点,晚九点。
宪兵队的车也走这条线。”
陈济堂沉默了一瞬。
金针在铁算盘体内发出极细微的震颤,他调整了针尾的角度,左手从怀里摸出那本残卷,翻到末页又合上。
残卷纸页边缘卷曲,朱砂字迹在暮色里发暗。
“绕道天津,”他说,“英租界,棺材铺。
额尔赫的渠道还在。”
金毓秀把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炭条别在耳后。
她看了铁算盘一眼,没说话。
铁算盘跟了他们一路,从北平到塘沽,从塘沽到无名岛,嘴里没停过,不是骂人就是算账,现在忽然安静下来,船舱里就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