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枝子开口,声音比在地牢里稳了些,但尾音还是有点飘,“井上弘的专列如果运的是同批次设备,那六箱里至少有两箱是原始菌株和培养基。”
她看了一眼那五手里的铁箱,“这是从库房最里面搬出来的,弹壳上刻着‘荣字1644’的钢印。”
陈济堂蹲下来,打开那只小铁箱。
里面是两枚细菌弹样本,弹体只有前臂长短,外壳是哑光黑漆,尾部有四个对称的稳定翼。
他翻过弹体,在靠近引信的位置找到一行冲压编号,和蜡丸名单上抄录的“特别移送”批次号只差最后一位。
那五站在旁边,手还攥着铜丝锁扣,指节发白。
“我姐说,钥匙合上了,门开了。”
他顿了一下,“但门后面这些东西,得有人把它们关回去。”
铁算盘靠着涵洞口的砖墙咳嗽了两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烟丝已经被口水洇透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后背的伤让他站不直,只能弓着腰。
“南苑机场的跑道灯,我三年前炸过一次。”
他走到车板旁边,手指在草席上画了一条线,“跑道东头有个变压器房,砖砌的,顶上是石棉瓦。
当年我用两斤炸药把瓦掀了,灯灭了一整夜。
现在不知道修没修。”
迟照野把草茎重新咬回嘴里,含混地说:“修了。
上个月我让人去看过,变压器房外面加了铁丝网,但里面还是老样子——石棉瓦顶,木头门,门栓是铁的,从外面能拨开。”
他看了铁算盘一眼,“你还能动?”
铁算盘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炸跑道灯用不着我亲自爬上去。
把炸药绑在竹竿上,从铁丝网外面捅进去就行。”
他转头看陈济堂,“但你得给我弄到雷管。
天津带来的那批货里没有。”
陈济堂站起来,把铁箱盖上,铜丝重新缠好。
东方天际的灰白已经漫过了城墙垛口,雾变得更薄,能看见护城河对岸柳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
那五和佐藤枝子从晨雾里走来的那条土路上,现在只剩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被露水打湿后颜色更深。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从怀里取出。
真本的封皮是两层桑皮纸夹着一层油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在记载“灭活菌株”的那一页上。
纸面上画着三组配方,每组下面都有小字批注,墨色从深到浅,是不同年代添上去的。
最下面一组配方旁边,祖父用朱笔写了一行字:此方需原始菌株为引,以毒攻毒,可解慢性神经毒。
他合上手札,看向金毓秀。
金毓秀已经把锄奸名单展开在车板上。
名单是蜡丸里那张的抄本,十二个名字用毛笔抄在毛边纸上,每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空方框。
她从佐藤枝子手里接过半截铅笔,在佐藤枝子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铅笔芯断了一截,她用指甲把断口掐平,继续往下看。
“井上弘明早到北平,专列停南苑机场。”
陈济堂把化验单和手札配方并排放着,“他随身携带的原始菌株,就是那五姐姐的解药。
也是名单上所有人活命的指望。”
他抬起头,目光从金毓秀移到迟照野,再到铁算盘,“天快亮了。
但井上弘的飞机,得让它晚点落地。”
那五把铁箱放在车板上,铜丝锁扣碰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脆响。
佐藤枝子站在他旁边,护士徽章在晨光里泛着暗铜色。
她没有看陈济堂,而是盯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勾画得很轻,铅笔线在毛边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迟照野把火车时刻表翻了个面,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天津码头那边,荣字1644部队的收货记录我抄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