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亭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那五用袖口蹭掉一块,看见外面暗处有人影。
两个,一个扶着另一个,走得极慢。
他手按上警报绳,绳子从岗亭顶上的铁环穿过去,连到值班室。
手指刚搭上绳结,暗处那人开口了。
“那五。”
声音不高,但稳,像药碾子碾过干药材那种不紧不慢的劲儿。
那五眯起眼,认出是陈济堂。
他见过这人,在药碾房,佐藤一郎带他来过两次,说是从奉天来的医官。
陈济堂肩上靠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人,那人头歪着,看不清脸,脚底下拖沓,像是走不动了。
“别拉绳。”
陈济堂往前迈了一步,灯光刚好扫过他半边脸,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口子,“你姐那芸,在药碾房石碾底座刻了字。”
那五的手从警报绳上滑下来,警棍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
石碾底座——那芸确实在那儿干了三个月的活,每天碾药,手上磨出六个茧子。
但她刻了字?
那五从来不知道。
陈济堂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她刻了解毒方,还有一行暗语,说地牢第三间,砖下有钥匙。”
那五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地上的警棍,铁皮包头的棍端沾了泥,岗亭地面有一道从门口延伸进来的水痕,是陈济堂鞋底带进来的。
水痕旁边还有几粒碎煤渣,黑亮亮的,沾在水泥地上。
他脑子里闪过那芸被带走那天的画面——她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纸边,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纸的颜色和药碾房包药材的油纸一样。
“你帮我混进地牢。”
陈济堂说,“我负责救出那芸。”
那五抬起头。
岗亭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三个月了,他每天在这岗亭里坐着,登记进出车辆,给佐藤一郎敬礼,给每一个穿军装的人开门。
那芸的铺盖还叠在她屋里,枕头底下压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针还别在布上。
他对外说她回娘家了,连隔壁王婶问起都这么说。
“我凭什么信你?”
那五的声音哑了,像砂纸蹭过铁锈。
陈济堂没回答,只是侧过身,让肩上那人露出脸来。
额尔赫半睁着眼,嘴唇乌青,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雾气里带着一股苦杏仁味。
那五闻过这个味道——药碾房碾苦杏仁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这个气味。
他姐那芸身上常年带着这味儿,洗都洗不掉。
“她要是少根头发,”那五弯腰捡起警棍,手指攥得发白,“我跟你没完。”
话音没落,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道车灯从巷口扫过来,光柱打在岗亭玻璃上,那五下意识立正,脚跟一碰,右手抬到帽檐。
陈济堂往岗亭侧面退了一步,煤堆的阴影刚好遮住他和额尔赫。
汽车驶近,是佐藤一郎的黑色福特,后座车窗半开,佐藤一郎的侧脸在灯光里一闪而过,手指夹着烟,烟头红点在暗处划了道弧线。
那五敬着礼,目送汽车驶入大院,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放下手,发现手心全是汗。
转身时,他顺手把桌上那张通行证抽出来——是今晚值班用的临时出入证,盖了宪兵队庶务课的章。
他把它塞进陈济堂棉袍口袋里,动作很快,像递一包药。
陈济堂没低头看,只把额尔赫往煤堆后面挪了挪,煤块塌下去一小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地牢第三间,”那五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晚十一点换岗,有十分钟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