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一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芸身上。
那芸从头到尾没说话,手指攥着灰布囚服的衣角,指节发白。
两个宪兵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她胳膊。
那芸站起来时膝盖没打弯,脚踝上的溃烂蹭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经过陈济堂身边时,那芸的手从囚服袖口里伸出来。
她的手指碰到陈济堂掌心,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落进去,铜的,带着体温。
陈济堂合拢手指,钥匙齿痕硌进掌心肉里,他感觉到皮肤被划开的细响,像针尖划过纸面。
那芸没有看他,眼睛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被宪兵架着走出牢门。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铜钥匙躺在血痕中间,齿形是三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最深的槽底有一道弧线,像月牙缺了个口。
血从掌纹里渗出来,沿着钥匙边缘淌,滴在棉袍下摆上,洇开一个暗点。
佐藤一郎站在门口,看着那芸被架走的方向,忽然开口:“你姐姐当年也以为钥匙能救命。”
陈济堂抬起头。
“那芸的姐姐,那兰。”
佐藤一郎转回身,马灯的光从他后背照过来,脸在阴影里,“三年前,她也在药碾房。
她以为钥匙能打开石碾,里面有什么东西能换她妹妹的命。
她磨了三个月药,每天磨到后半夜,石碾底座都磨出槽了。”
他停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没点,叼在嘴里。
“最后连骨头都没留下。
宪兵队后院的焚化炉,烧了三天三夜。
那五当时在岗亭里值班,看着烟囱冒烟,什么也没做。”
佐藤一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
“陈医官,你比那兰聪明。
你知道钥匙开不了锁,开的是石碾。
但你要想清楚,石碾里的东西,值不值两个人的命。”
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台阶上,一步一响。
两个宪兵跟在后面,铁门在走廊尽头合上,门轴转动的闷响从台阶井里传上来,震得马灯又晃了晃。
陈济堂站在原地,掌心还在渗血。
他摊开手,铜钥匙的齿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三道凹槽,最深处那道弧线,和药碾房石碾底座凹槽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芸在牢房里说的话,砖下钥匙比她的命重要。
她没说钥匙开什么,但佐藤一郎替她说了。
走廊尽头那盏马灯的灯芯烧到了头,光缩成豆大一点,然后噗地灭了。
黑暗从台阶口涌进来,只有牢房墙角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出地上那芸刚才坐过的地方——水泥地上有一小片干了的暗色污渍,旁边落着一根短发,齐耳长短,沾着一点溃烂渗出的黄水。
陈济堂蹲下来,把那根头发捡起来,裹在油纸包外层,和半张手令放在一起。
掌心的血渗进油纸,洇开一小片红。
他站起来,往走廊外走。
台阶上的水泥墙面渗水,手指蹭过去,湿凉。
走到地面时,岗亭方向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扫过院墙,照亮墙根下一排冻死的枯草。
那五站在岗亭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移交单,额尔赫的签名栏空着,那五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笔画歪斜,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面。
药碾房的门从里面插着。
陈济堂翻窗进去时,棉袍后襟挂住窗台外沿一颗铁钉,扯出一道三角口子。
他没管,落地先摸到石碾边沿,底座凹槽里积了一层细灰,手指抹过去,灰下面铜绿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