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陈济堂一眼,目光从陈济堂的手移到窗台上的剪刀,再移到东厢门口金毓秀手里的药碾子,最后落在那五腿上。
那五已经不嚎了,趴在地上喘气,铝箔标签被血泡得卷了边。
佐藤一郎走了。
院门关上,铁栓落下来,发出闷响。
两个宪兵搬了板凳坐在门房里,一个擦枪,一个翻一本卷了角的杂志。
陈济堂快步走进正房,从床上拿起那只脉枕。
枕头是蓝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填的是荞麦壳。
他手指探进枕套侧面的缝口,摸到第三层布,指尖触到一沓纸的边角。
他把脉枕递给跟进来的额尔赫,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层,亥时开。”
额尔赫把脉枕夹在腋下,转身从后窗翻出去,脚踩在墙根堆的柴垛上,柴垛晃了一下,最上面那根滚下来,砸在墙角的尿盆上,盆没碎,但里面的尿溅出来,洇湿了半截土墙。
金毓秀蹲在那五旁边,把他腿上的铝箔标签揭下来。
标签背面没有胶,只是被血粘住的。
她翻过那五的手,掌心有铝箔的划痕,指甲缝里还塞着一点蓝漆,是冷藏箱外壳的颜色。
那五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抖了两下。
“假的,”金毓秀说,“标签是假的。”
那五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汗,眼白里泛着红。
“我姐还在他们手里,”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能帮到这一步。”
他说完把脸别过去,后脑勺对着金毓秀,耳朵尖上有一道旧伤疤,被汗浸得发亮。
金毓秀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铝箔标签,标签上的生物危险符号已经被血洇得只剩半个。
她走到药碾子旁边,把标签塞进碾槽底部,用碾轮压住。
碾槽里还残留着上回磨药留下的粉末,灰白色的,混着铝箔的蓝漆碎屑。
院门外,佐藤枝子站在车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的门板,门板上新添了一道脚印,是刚才便衣踹门时留下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外套下摆扫过车门框,沾了一点铁锈。
司机发动引擎,车尾排出一股青烟,烟散在巷子里,被风吹成薄薄的一层,贴在墙根上。
门房里,擦枪的宪兵把枪栓拉上去又推下来,金属碰撞声在院子里响了三下。
翻杂志的那个翻到一页,停住了,手指点着页面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穿和服的女人,背景是富士山。
他把杂志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额尔赫把脉枕翻过来,手指探进夹层,摸到第三层封口时,指腹触到一根极细的线头。
线头是丝质的,暗红色,和脉枕外皮的靛蓝粗布明显不是同一种料子。
他没急着扯,先看了金毓秀一眼。
金毓秀站在东厢门槛内,手里还攥着药碾子的木柄,指节比方才松了些,但木柄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湿印。
“亥时到了。”
额尔赫说。
金毓秀没接话,转身把东厢的门闩插上。
门闩是枣木的,用了十几年,闩槽磨得发亮,插进去时声音发闷。
她走回来,从额尔赫手里接过脉枕,平放在药案上。
案面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的,缝里嵌着干涸的药渍。
金毓秀用指甲挑开第三层封口的线头,动作很慢,像拆一封知道内容却不想读的信。
线抽出来约莫三寸长,封口松开,里面是一层油纸。
油纸裹着一本册子,封皮无字,深褐色,边角磨出毛边。
金毓秀翻开封皮,第一页上竖排写着“脉案实录”四个字,墨迹发褐,是光绪二十六年的旧墨。
她认得这种墨,陈济堂的父亲陈济堂——同名同姓的那个人——当年在太医院抄方子,用的就是这种掺了冰片的墨,写出来带一股凉味,几十年不散。
额尔赫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看见金毓秀翻页的手指停在第三十七页上。
那一页记的是一例“经络震颤”的脉案,患者栏写着“日本汉方医家,姓氏佐藤”。
金毓秀的拇指在“佐藤”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极淡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