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禄早已听得心惊,转头一看,李柘却扬起笑,仿佛听了个笑话一般,笑得愈发放肆,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紧接着,他听见李柘极轻蔑地说:“先皇就是个贱种。” 进禄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跪在地上。 长福目眦尽裂,挣着要摆脱束缚,骂道:“李柘!竖子!你侮辱先皇大逆不道!” 李柘瞥了眼他二人,撩袍起身,对进禄道:“此地就我们三人,你起来罢。” 进禄颤声:“陛下,先皇在天之灵……” “朕不信那些。”李柘说,“就算有那些,让先皇下来找朕便是了。长福,你说是罢?” 长福嗬嗬地喘着气:“李柘,你……你早晚有报应!” “哈,不必你来给朕批命。先皇早经说过,朕命里无父母兄妹的缘分。孤家寡人一个,能有什么报应?” 长福:“哼,那年你在先皇脚前起誓,你杀了你兄弟姊妹,这辈子你都断子绝孙!” 李柘嘴角抽动。 “朕是不是断子绝孙尚未可知,”他行至长福面前,阴恻恻地笑着,“但朕若真的应了那句话,临死之前,也要把老五、老六全杀了。朕断子绝孙,先皇何尝不是?当年先皇斗倒了朕的七皇叔,把他逼死在邙山下,却没想到如今他还有个孙子在兖州种地,对么?到那个时候,朕就把江山传给他,如何?” “你!你!李家竟生出你这样的——”长福呕出一口血来。 “好了!”李柘截断他的话,“朕今日过来,不是同你打这些嘴仗的。”他倾下身子,尽量与长福平视,绽出笑靥,“朕今日是来与长福公公交易的。” 长福不吭声。 李柘继续笑道:“从前先皇跟前伺候的,可能知道咸宁公主身世的宫人,还有哪些?” “你这么在意她的身世,直接杀了她不就好了?你连你亲妹妹都敢杀,何况她这一个假的?” “唔,长福,你还没瞧出来么?朕舍不得杀她。” 长福刚要开口,李柘又打断他的话:“朕跟先皇一样,也是个贱种,不仅舍不得杀她,还要把她留在身边,让她给朕也生对儿女。朕这辈子,都不会断、子、绝、孙。” 长福猝然抬眼,瞳孔震颤。 进禄也傻了,站在墙脚整个人如石化一般。他望了望李柘,又望望长福;望了望长福,又望望李柘。 从前记忆里李柘对清圆过分的关心、异于常人的监视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依旧结结实实地震撼了进禄,一想到从前公主与陛下的相处,进禄不觉头皮阵阵发麻。 他搜索枯肠,这份不伦之情究竟始于何时? 在他得知清圆身世之后? 不对不对,在很久之前便有些不对劲了…… 进禄颤颤地抬起眼,只见李柘已转过头,面无神色地望着他:“进禄,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山雨欲来 自诏狱出来,孙元甫等人尚候在外面。李柘拿帕子擦了擦手,吩咐道:“先关在这儿罢。”孙元甫拱手称是。 继续往外走,身侧逐渐只剩进禄一人。 李柘忽地顿了脚步,转过身,噙笑看他。 进禄忙垂下头,不敢作声。 “进禄,你不必这个表情。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奴才……奴才也是刚刚才知道。”进禄不敢说谎。他在李柘身边十几年,自是知道李柘对清圆过分的关心,可他总在心里为李柘添补由头:失去母亲的亲兄妹,较旁人亲近些,本是人之常情,更莫伦李柘出身在帝王之家,先皇后早逝,先帝与他也不亲近,他把满腔的情意倾注于清圆一人,倒也不算稀奇。 李柘目向不远处的一株绿树:“清圆那样的性子,在旁人身边,总归要吃亏的,朕不放心。” 进禄已明了他的意思:“是了,驸马虽好,可也着实让公主吃了许多委屈。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这般掏心掏肺地待公主呢?” “朕知道你会明白朕的。”李柘微微弯了唇瓣,转了话锋,“才刚在里头交代你的话,可记住了?” 进禄把腰弯得更低:“奴才明白。” 却说三日之后,便是顾清露父亲的生辰。顾清露领了恩旨,出宫贺寿。 母女相见,自是先哭了一场,诉尽离别之苦。 小孙氏抚着女儿的手,叹道:“在宫里,好好侍奉你表哥。” 顾清露擦着眼泪,委屈如倒豆子般抖落:“我能怎么办?他不喜欢我,一个月能来看我一次便是好事了。” 小孙氏忙问:“陛下如今还宠着贺昭仪啊?” 顾清露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他也没多宠谁,不过是那个驸马跟公主蜜里调油似的,连带着贺昭仪也多得了陛下几分关注。” 小孙氏怅惘道:“当初,便该教你弟弟尚公主。” 顾清露冷冷一笑:“娘可别提这话,陛下选驸马,一应挑的顶顶好的,万不肯辱没了公主。廷儿连个举人还没挣上,还尚公主呢。您还是教他好好读书罢!” 小孙氏唉声叹气地:“饶是公主又怎样,一个聋子,若放在普通人家,未必能嫁得有多好!不过是她命好罢了。” “可人家就是命好呀……”顾清露幽怨说着。 一旁侍奉的秦嬷嬷听母女俩闲话,近前一步,捏了笑:“老奴看那个周驸马,也未必多好。” 顾清露只顾擦泪,小孙氏听她话里有话,忙道:“秦妈妈这句话从何说来?” 秦嬷嬷笑道:“前时他跟他那个丫鬟的事,闹到陛下跟前,连带着陛下冷落了贺昭仪几个月。若不是这些时日他与公主又好起来,哪还轮到贺昭仪伴驾?” “可不是这话。”顾清露抿了口茶,眼珠子一转,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诶,他那个丫鬟呢?” 秦嬷嬷:“已经嫁了,据说已有三四个月的身子。” 顾清露和小孙氏俱吃了一惊:“有身子了?谁的?” 秦嬷嬷道:“这倒不知道了。那天晚上事情一出,第二天她就被周家送出府嫁了人,也不确定是谁的。而且,如今她怀孕这件事,公主、驸马、陛下似乎都不知道。” 顾清露想了想:“那你怎么知道?” 秦嬷嬷笑着:“老奴日日跟着婕妤娘娘您在宫里,自是不知道的。可巧今日随娘娘回府给老爷贺寿,才刚遇见从前的旧相识,就是厨房的钱妈妈。她娘家的外甥如今在京郊的养生堂学医。那丫鬟如今也在那养生堂保胎呢。一来二去,就有闲话传出来了。” 此话如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母女二人的心思立时活泛起来。 小孙氏与顾清露相视一眼,忙道:“传钱妈妈过来!” 未久,钱妈妈小跑着来了。 这钱氏因今日府里办寿宴,正忙得热火朝天,突兀被太太喊过来,头发蓬乱也未来得及理。 顾清露立在屏风后,看这钱妈妈面容老实憨厚,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小孙氏提了驸马等词,才道:“钱妈妈,你只管把你知道的,细细说出来就是了。” 这钱妈妈原是顾府老人,虽心肠不坏,但素爱言三语四的,又会看眼色行事,见小孙氏这般,心下已猜了六七分,当下就把前因后果拣要紧的说了:“那丫鬟叫莲山,被周太太远远发落到庄子上。也是凑巧,我娘家外甥如今跟着养生堂的孙大夫学医,那日去送药材,正是这位莲山姑娘的夫家。听他说,当家男人是个跛子,原是养马的,几年前马受惊尥了蹶子,他生生挨了一脚才这样的,原也没法子。这莲山姑娘倒是才瘸的,也不知是不是周家人做的。如今她不仅吃保胎的药,还要治腿呢。” 小孙氏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那孩子呢?是她男人的?” 钱妈妈笑道:“这谁能拍着胸脯说准?只一样,她如今肚子显怀了,瞧着月份不小,若单看日子,说是驸马的,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屏风后,顾清露慢慢捻紧了帕子。 回宫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一刻都没闲着。 席莲山,周朴存,贺香庭。 这三个人,够唱一出好戏了。 她想起从小到大李柘待她的冷淡,想起同样是礼聘入宫,自小认得李柘的她却被贺香庭硬生生压了一头,想起同样是妹妹,她万不容易才能得李柘一丝青眼,却总敌不上李清圆的一颦一笑。 只要周朴存对不起李清圆,那么贺香庭失宠也是指日可待。 车驾入了宫门,天已擦黑。按例,得皇帝恩旨出宫省亲,回宫后应当叩谢皇恩,若是皇帝满意,留幸也是常有的事。 这是她为数不多有正当理由面见李柘的机会了。 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距离养心殿仅一箭之遥,车驾忽停了下来。顾清露挑了软帘,再一细看,拦路的是养心殿的小太监德日,去年才入宫的,进禄新认的干儿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