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凌霄城正门,也是昔日南宫王朝皇城的南大门。
十丈高的城墙由深山整块青石叠砌,石缝熔生铁灌注,百年风雨洗磨,石面蒙着一层暗褐老苔,不少石坑有箭镞、投石砸出来的旧痕,浅浅深深嵌在墙面上。
城头竖着萧家王朝玄底金麟大旗,风卷旗面,猎猎作响。
城门三道,正中御道门常年落锁,朱漆门板钉满碗口大铜钉,唯有大典祭天方才开启。
左右两道侧门分流商旅百姓,门洞极深,像一条沉暗悠长的石甬道,穿堂的风裹着城头霜气灌进来,凉得人鼻尖发僵。
门洞两侧,禁军列队肃立,玄铁重铠裹得严实,长戈拄地,戈尖凝着冷光。
带队校尉一身校尉官服,神色淡漠,接过韩信递上去的族牌与路引,指尖细细摩挲牌身镌刻的韩氏纹路,目光不疾不徐扫过每一辆车厢。
命小兵弯腰查看车底、轮轴缝隙,又挨个打量随行仆役的面孔,一一对照文牒上登记的人数。
城门边角人流里,掺着便衣逻卒,穿短打、布衫,或是扮成卖吃食的小贩,不显眼,气氛有些紧张。
赶考书生抱书箧低头快走,商贾压低声音对账,世家仆役捧着礼匣轻步而过,没人敢在城门之下高声喧哗。
南木坐在马车里,隔着一层半透的素纱车帘往外望。
为了不引人关注,她早把随行人员都收进了空间,和楚钰一起只带了十名亲卫跟着韩家的车队。
马车碾过承天门门洞下凹凸的青石板,车轮卡进石缝,滚出一阵沉闷滞涩的声响。
南木端坐软垫之上,脊背挺直,面上平静无波。
风从纱帘缝隙钻进来,裹着城头铁甲淡淡的锈气,混着街边市井里糕饼、脂粉、尘土的烟火气。
她抬眼,透过薄薄纱幔望向城头那面猎猎翻飞的玄底金麟旗。这里,本是她南宫家的皇城。
脚下这条青石板路,百年前南宫皇族无数次踏过。
旧朝宫阙尚在,江山早已易主。
百年之前,她的先祖在此开基立国,勘定疆域、订立典章,一砖一瓦建起这座凌霄城。
御道之上,曾有百官按班朝贺;宫阙之中,曾有钟鼓朝夕不绝,天下政令自此处传出,四海宾朋来朝,是南宫一族最鼎盛的光景。
可盛极之后,便是灭顶的惨剧。
就是在这座皇城,御书房内,那位坐拥天下的先祖,猝不及防倒在血泊之中。
下手之人,是他倾注无数心血、最为信任的养子,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君王骤崩的消息一出,大乱骤起。
随后,东宫、诸位皇子府邸燃起滔天大火,烈焰吞尽朱门广厦,火光映红了凌霄城整片夜空,烧了三日三夜,最后才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勉强压熄。
那一场叛乱,是南宫百年基业崩塌的开端,族人屠戮四散,江山拱手落入萧氏手中。
往事无声在心底翻涌,那些口口相传的惨烈画面,仿佛就在眼前浮动。
南木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阵钝痛漫开,她却浑然不觉。
没有少年人一腔冲动的愤懑,她清楚眼前的分量,禁军、城防,层层巡防密布全城,萧氏坐拥百万雄兵。
她如今孤身潜入,羽翼未丰,半分异动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牵累这一路走来所有苦心积攒的根基。
恨意沉在心底,没有浮上眉眼。潜龙入渊,不能嘶吼,只能蛰伏。
身侧楚钰敏锐察觉到她肩线微绷,余光瞥见她收紧的拳头,没有出声惊扰,只悄悄伸过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暖意缓缓渗进来,无声地陪着她。
南木微微一顿,没有松开拳头,只是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目光重新落向前方连绵不断的坊墙与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