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脆弱的,但危险是紧迫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哄小孩了,夏末直接了当地问:“你要继续躲在这儿,还是和我一起走?”
小女孩缩在桌子的阴影里,肩膀不停发抖,泪眼朦胧地警惕望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哭声下意识地收敛了,身体紧紧向内蜷缩,巨大的惊吓让她充满戒备,大人的可靠感又让她忍不住想要依赖。
“……你是小泉夏末?”她迟疑地问道,不等夏末回答,她没有犹豫地从桌子下爬了出来,“我和你走!”
小女孩将小手放进夏末手心,感受到她的信任,夏末不由得一愣,继而笑了,“好。”
“我叫堀江里沙,我爸爸是老师!”
“嗯……”夏末漫不经心地应着,精神高度紧绷。
察觉到夏末并没有心情和她说话,堀江里沙懂事地闭了嘴,她的手有点痛,因为她的手被很用力、很紧地握着,但她没做声,只努力跟上夏末的步伐。
两人很幸运地抓住了每一个时机,从三楼一路来到了一楼,穿过走廊便是出口。
不幸的是,剧烈的震感又一次袭来,而且这次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强烈。
即便有意识地扶着墙壁,在这样的震动下,夏末还是摔倒了,重重砸在地上,都来不及感到疼痛,夏末第一反应就是立刻站起来,四肢却像是不听话似的摇摆。
世界都在旋转。
堀江里沙用力地拉着她的手,似乎在大喊着什么,她却听不清了,脸上有一道热流,她下意识抹了一把,手上一片刺目的鲜红。
水坑都能淹死、摔跤也能摔死,吃饭还能噎死,死亡本来就是荒诞的,她要是因为摔到头而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每个人在面对巨大的灾难危机或直面死亡时的想法都是不同的。
时间感知会变慢,明明现实只有十几秒,脑海里却掠过很多段往事。
有人会想到自己的事业、财富、地位;有人脑海中最先冒出来的是在意的人;有人会想到自己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有的人会认命,有的人心里只有不能死在这里的执念。
当然,危机时刻人们会想到的未必都是宏大的事,也可能突然想起一碗爱吃的食物、某首听过的歌、一阵晚风,不是完整漫长的回忆,是碎片化的片段。
夏末想起走出医院的那个午后,结爱和小葵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意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她只顾着四处打量陌生国度的街道和行人。
她想起第一次使用外挂时的新奇,她曾幼稚地想着非五星剧本不演。
想起小葵站在小板凳上洗碗的样子,想起结爱为她做的中餐,想起第一天上学时的感受,想起第一次演戏时的心理活动。
想起父母牵着一只奶白色的小狗来到她面前,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将小狗放进了她怀里。
“给它起个名字吧。”父母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模糊的光,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她低着头看着小狗,它正用湿漉漉的鼻子顶着她的手心,她想起刚刚看完的小说《帷幕》,斯泰尔斯庄园里,年迈病重的波洛迎来了人生的最后一案。
“波洛。”她说。
她接纳了小狗,还为它起了名字,虽然他们似乎不懂这个名字的来源,但仍然透出一股松了口气的轻松,他们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就让波洛陪着你。”
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保姆上前来牵她的手,她拒绝了,将波洛举起来,看了半天,奶白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宛若透明。
“波洛?”
“汪!”
她又喊了几遍,波洛每一次都给出了回应,她终于笑了起来。
……
再次睁开眼,耳边是熟悉的仪器运行的嗡鸣声。
获救了。
夏末松了口气,她真不想死,人生光明璀璨,有太多让她留恋的地方了。
她试图动一动,四肢绵软无力,大脑和身体像是刚认识一样,不知为何,她心中涌现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预感很快就成真了。
护士领着两位穿着一次性隔离衣的人进入了病房,她检查了一下仪器,查看了夏末的状态,“孩子正好醒着,不要随意触碰仪器和管路,探视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有事就按呼叫铃。”
夏末以为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长相,但即便他们带着口罩、帽子,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女人弯下腰,尽量把声音放得很柔和,看见女儿的第一眼,她的眼眶就忍不住红了,“妈妈来了,不要害怕,乖乖听医生叔叔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男人也道:“夏末是最厉害的小孩了,要坚强勇敢,爸爸妈妈每天都会来看你,我们一直在外面陪着你,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场玩,好不好?”
夏末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般人哪有她这样的运气,能活三辈子?但回到这个孱弱、被病痛困住的自己身上,她的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
她不吭声,父母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絮絮地说着安慰、哄小孩的话,她听着觉得稀奇,这些事她早就不记得了。
探视时间结束,父母留下了一本绘本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夏末盯着天花板思考,她再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弥补遗憾?她没有遗憾。
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光是忍受身体的疼痛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实在没兴趣为自己安排一出身残志坚的戏码,什么拓展人生宽度、挖掘生命深度,她就想肤浅地活着,吃喝玩乐。
她试着呼唤系统,什么也没出现,她有点懊恼,她还没来得及使用那些喜爱值呢,而她又死了,岂不是说波洛死后也没有下辈子了。
至少,要活到见到波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