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这次闭上了眼睛。
两只眼睛一起闭上。左眼的眼皮覆下来,黑暗落下来。
右眼——那只墨绿色的新眼睛——也闭上了,眼皮的触感与左眼不同,更薄,更敏感,能感觉到眼皮内面毛细血管里血液的流动。
她闭着眼,等待着。
等那支箭穿透她的眉心。等箭头破开额骨,穿过额叶,穿过胼胝体,从后脑穿出。等第九次死亡,或者第九次重生,或者别的什么。
说来可笑,挨了这么多下,她才看出来,【岚】不是想杀她。
如果【岚】真的想杀她,那她早死了。
在第七箭之后还能站起来——这不是她的本事,是祂的本事。
祂的箭,每一支都精准地避开了她体内那根一旦断裂就再也无法被丰饶修复的线。
所以她闭着眼等。
等那支不会杀死她的箭。
箭迟迟未落。
虚空中的压力消失了。
压在她胸口那只无形的手撤走了。她听见弓弦的余韵渐渐消散,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在跳动——跳得很慢,很重,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她胸腔内壁上敲了一下鼓。
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从心脏出,经过大动脉,分流入更细的血管,流到指尖,再从指尖流回来,完成一个循环。
她睁开眼。
【巡猎】已经不见了。
那片黑暗虚空里,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星尘轨迹还在光,脚下的星尘轨迹也还在光。
远处有极淡的蓝色箭痕,一道一道的,横亘在虚空中,像被撕开又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那些箭痕在缓慢地扩散,边缘从锐利变得模糊,最终会消散在这片什么都留不住的黑暗里。
茧梦浑身一轻。
所有撑着她的东西——丰饶的力量,求生的本能,不肯倒下的倔强——同时撤走了。
她的膝盖先软下去,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
她整个人往下坠,像一截被剪断绳索的木偶,四肢散开,后背先着地,砸在那条星尘轨迹上。
星尘从她身下溅起来。
细碎的,亮晶晶的,沾在她的头上,沾在她仅剩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沾在她脸颊上。
有一粒粘在她睫毛上,透过那粒光看出去,整个世界都变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她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呼吸的声音很大,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空气进入喉咙的时候带着铁锈味,从喉咙进入气管,气管里还残留着之前涌上来的血的腥甜。
每一次吸气,肋骨都隐隐作痛——不是伤口在痛,伤口早就愈合了。
是愈合之后留下的、某种比伤口更持久的东西在痛。
她那只墨绿色的右眼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瞳孔缓慢地收缩又放大,像在适应,又像在寻找什么可以聚焦的东西。
那支第八箭化成的长枪还在她身前漂浮。
暗金色的八面破甲刃,玄黑色的盘龙杆。
它就悬在那里,不高不低,恰好是她伸手能够到的距离。
枪身上流动的金色电纹照亮了她半张脸,在墨绿色的眼瞳里映出一小团跳动的光。
茧梦盯着那柄枪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把后脑勺重新搁回星尘轨迹上。
星尘硌着后脑勺,不硬,是软的,像枕在一团被阳光晒过的棉花上,她让自己陷进去,陷得更深一点。
嘴唇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以后再也不口嗨了,呜呜——好疼啊——”
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散成一声极轻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融进黑暗里,被星尘的微光托着,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沉下去。
(ps:猜猜看,茧梦的身体会怎么容纳着这两份力量?)
(ps:岚:啧,一直在挑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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