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筱乔回到翠竹苑时,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竹林在斜阳中投下细长的影子,风一过,那影子间的光便碎成千万细小光斑,在地上浮动若鱼群游水。","她先在水缸旁舀了一瓢清水,用真气打散成水雾,将除妖柳安这一路的微尘潮气冲淡几分。然后她整整衣襟,沿着青石小径向参天殿走去。","殿门敞着,殿内没有多余陈设,正中一张宽大木案,摊着些杂乱卷轴,木脉掌脉姚真人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信笺,眉头微微蹙着。","甄筱乔在门槛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刚好让殿内的人听见:“师父,弟子甄筱乔,奉命处理皇河下游柳安妖患已毕,特来复命。”姚真人抬头,看见是甄筱乔,紧蹙眉头便松开几分。","他将手中信笺放下,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吧。那妖物修为如何?”甄筱乔走入,在案前三步站定。","她将袖中用帕子包好的妖丹取出来放在案角。","“回师父,是凝丹境巅峰的鲤鱼精,弟子以木道青藤缚将其拖出水面后震碎心脉,当场伏诛。这是它的妖丹,呈给师父处置。”姚真人看了一眼妖丹,没有立刻接过。","目光在甄筱乔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有无伤痕,确认之后,才伸手将那帕子拿起,托在掌心里端详片刻。","“凝丹境。”姚真人将妖丹重新包好,放在案角的木盒,“以你的修为,收拾这东西自是不难。不过柳安镇离苍衍不算近,一来一回也辛苦了。”说到这里,将手边的茶盏往甄筱乔的方向推了推,“喝口水再说。”甄筱乔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木脉特制的竹叶茶。","她放下茶盏,目光从案上那些摊开的纸张扫过,随口问道:“师父,师兄弟们都出去了?”姚真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堆纸张卷轴,叹了口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倦意:“出去大半了。你看看那些,”他抬手朝案角那摞信笺比了一下,粗略看过去,约有二十来封,“全是这个月新到的。木脉常驻的弟子不过二十六七个,能独当一面的就更少了。过两天若再来新的委托,怕是要麻烦你再跑一趟了。”甄筱乔放下茶盏:“师父言重了。苍衍派身为天下正派魁首,四方有难自当尽力。弟子能多出一份力,也是分内之事。”姚真人捻了捻颌下的短须,脸上露出欣慰笑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一摞信笺中抽出一封,展开来看了一遍。","甄筱乔原本已经准备告退,但目光掠过案面上那堆信笺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些信笺堆得实在不规整,横七竖八,有几封被压在底下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师父,弟子替您整理一下吧,这样放着容易遗漏。”姚真人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表情带着长辈被晚辈体谅时才有的不好意思。","“不必,乔儿你刚除妖归来,还没歇口气。”他说着,手却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将案角那摞信笺往甄筱乔的方向推了推,嘴里絮絮叨叨的,“你师娘前些日子回家省亲还没回来。这桌上的东西呀~便没人收拾,为师自己又懒得弄,越堆越乱。你那些师兄弟们——”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眼里没活儿。还是女徒弟好啊,细心,知道替师父分忧。”甄筱乔已经走到案侧,将那摞信笺抱起来,在案面上铺开。","动作很快,有条不紊,指尖沿着信封边缘一路抚过去,按照地域、时间、紧急程度、委托内容逐一挑出来,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指腹触到那些纸张时,能感觉到上面来自不同地方的痕迹——有的带着北方粗木纸的粗糙,有的则是南方玄纸的平滑,上面字迹有的潦草如飞,有的笔画工整若刻。","姚真人满意的看着甄筱乔,道:“改日若得空,得向掌门师兄提一提。苍衍七脉,独水脉收女弟子,其他六脉全是男丁,虽说功法使然,可时日久了,到底少了几分活气。不如向掌门师兄建议一下,以后让其他各脉也收些女弟子吧,别让所有的女弟子都入了水脉。你那些师兄弟们缺的,可不就是你这般细心的劲儿么?”","“师父说笑了。”甄筱乔一边将一封来自渭水下游的委托叠好放入其中一摞,一边随口应道,“女修丹田经脉偏阴柔,修水脉道法确实是相得益彰。弟子是因为琼梧转世之身,与木道天生亲和,这才修了木脉道法,有幸拜在师父门下。”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看了姚真人一下,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若是其他师兄弟也能有弟子这般体谅师父,师父也就不用发愁了。”姚真人被她逗笑了,捻着胡须摇了摇头:“不说男女了。要是那帮臭小子能有你一半细心,为师这些年也不至于总是从一堆纸里翻东西翻到头疼。”甄筱乔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将手中信笺轻轻叠好,放入新分出来的那摞中。","她的手在那一摞信件上停了一瞬,又拿起下一封。","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封信。","那封信混在几封来自沿海的委托函中间,不知是被谁塞进去的,没有和其他信函一样归类,像是被人随手搁置后便被其他信件压在了底下。","信封素白,纸质与其他各地的皆不相同,更厚一些。","信封正面用细密楷体写着“拜中原苍衍大宗”几字,笔力清秀有力,落款处写着“轮朔岛岛主熙昭仪”。","甄筱乔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轮朔岛”三个字上,落得很久,久到姚真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从案后抬起头来。","“怎么了?”姚真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封信,“那份委托有问题?”甄筱乔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封信从其他信笺中抽出来,托在掌心又看了一遍落款处。","信封上没有灰尘,纸张也没有卷角,像是寄出后不久便到了,只是一直被压在别的信件底下,没人拆开来看过。","她的指腹轻轻压了下信封的边缘,感觉到里面信纸的厚度与质感——轻飘飘的,像是个急切的请求。","“师父。”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封委托……是轮朔岛寄来的。弟子之前在柳安镇时,机缘巧合,曾听得此岛。”姚真人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将那封信从甄筱乔手中接过,看了一眼落款,拆开信来。","信纸只有一页,字迹舒展,与信封上如出一辙。姚真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沉默了片刻。","“轮朔岛。”他再度开口,徐徐道来,“岛主熙昭仪,此人确实在修道界有些名气。江湖上习惯称她一声‘月华神女’,无门无派,一介散修,凭着家传的道法修到了合道境——这份天赋,放在散修里也算得上凤毛麟角了。只是听说轮朔岛地处东海深处,向来与中原各派来往不多,她本人也极少现身。为师与她素未谋面,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他顿了一下,将信放在案面,手指在边缘轻轻叩两下。","“信中说是海妖屡次进犯,岛民伤亡日增,恳请我苍衍派施以援手。这倒不算稀奇——东海异变以来,沿海各地求援的信函多了去了。只是轮朔岛位于东海深处,照理说,离它们最近的大门派应该是中原东边的灵吉山观心寺。不过以为师看来,岛上恐怕是给多家正派都去了求救信。”甄筱乔听到“东海深处”四个字时,指尖轻轻地蜷了一下。","那个老茶客的话又在耳边浮起来——“向东出海,再一直往东,有一座岛,叫轮朔岛。岛上有位仙子,有法子让人见到死去的亲人。”甄筱乔抬起头,看着姚真人,声音中带着刻意的平稳:“师父,弟子有一事请教——您可曾听说过,熙岛主有能让人与逝去亲人相见秘法的传闻?”姚真人捻着胡须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个,为师确实不曾听闻。月华神女向来极少在修道界露面。为师对她的了解,大多来自旁人转述,你所说的秘法,为师不甚清楚。”甄筱乔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落在“轮朔岛”三个字上。","殿外暮光已经渐渐沉下,从金黄变成橘红,将她脚边的青砖染成一片暖色。","过了很久,姚真人都已经重新拿起另一封信翻看两行了,甄筱乔才开口。","“师父。”甄筱乔单膝跪了下去,青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柔和的扇形,天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膝侧,“弟子恳求师父,能否将这个委托交于弟子,让弟子走一趟东海轮朔岛。”姚真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跪在案前的弟子,只是将手中那封信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乔儿。”姚真人声音里随意的笑意收了几分,“你方才说,你在柳安镇听到关于轮朔岛的传说,说岛上有法子让人见到死去的亲人。你老实告诉为师——你走这一趟,是为了除妖,还是为了那个传说?”甄筱乔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上,缓缓道。","“弟子不敢欺瞒师父,弟子听说那传说之后,心中确实……有了念头。弟子知道世上的传闻多半虚妄,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可弟子更知道,若是连问都不问,将来定会后悔。”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继续道:“弟子此去,会先以除妖为重。但若有机会,弟子想向熙岛主当面问一句——是否真有那样的法子。若她有,弟子便问;若她没有,弟子便专心除妖,早日归来。”殿中安静片刻。","暮风吹进,将案上几封还没整理完的信笺微微掀起。","姚真人缓缓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甄筱乔面前,弯下腰,虚扶一下。","“起来吧。”他的声音带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温润,“也罢,你既想去,那便去吧。这份任务,为师就派你去了。”甄筱乔抬起头,看着姚真人。","“多谢师父。”,“不过乔儿。”姚真人收回手,“近年有关这种流言蜚语,你也已探寻过不少,皆是虚妄,你也该知道,莫要抱有太多期望。且轮朔岛又地处东海深处,异变之后那片海域妖气弥漫,并不太平。莫要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把自个儿搭在海上。”甄筱乔站起身,将那份委托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又向姚真人躬身行了一礼:“弟子记住了。师父放心。”她又将桌面那些分好类的信笺整理归置整齐,将笔筒里的狼毫重新插正,又把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进窗台边的花盆里——那株兰草长得正好,叶片肥厚而碧绿,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墨色光泽。","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向姚真人告退,转身走出参天殿。","……","甄筱乔回到自己的竹屋居所后,天光已经慢慢转暗了,春天的夜风,吹拂着周围的竹林沙沙作响。","甄筱乔拿出衣襟中的那对木偶娃娃,轻轻的将它当回床头的蓝布之上,再用蓝布小心的裹好,像是给它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轮朔岛……”甄筱乔看着蓝布里的木偶,喃喃自语道,“啸哥哥,你可以告诉筱乔,这一次,我能找到将你救回的线索么?”","她抱住自己的双腿,偏了偏头,将脸庞轻轻放在玄蛛丝袜包裹的膝盖上,鬓角一缕天蓝色碎发,从肩头缓缓滑落。","“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会说些什么,‘我等身为正派弟子,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就算这次又是虚妄讹传,我等也应以斩妖除魔,护佑百姓为上。’”","甄筱乔学着以前龙啸说话的腔调,虽然不是很像,但有着那种最熟悉亲近之人才能透漏出的感觉,说到这里,甄筱乔轻轻笑了起来,她笑的那般好看,温柔恬静,倾国倾城。","恍惚间,仿佛她并不是对着面前那对木偶再笑,而真是正在对她的啸哥哥,展露出爱人的心意。","屋外,春风轻轻吹过,明月高悬,竹影娑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