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问。
刘阿姨被我问得有些心慌,硬道:“王想你问这些做啥子嘛?陈翔读的是正经学校,跟同学合伙创业不是很正常吗?大城市现在的年轻人都搞这个,你以前不也成天讲些我听不懂的大词?”
“刘阿姨,我在上海做过一年的快消品,这种套路我见得太多了。”
我字字落在地上,“正规的大学生创业,走的是学校孵化园,拿的是政府补贴,有正规的项目计划书和工商执照。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到处找风投求爷爷告奶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来的闲钱天天去五星级饭店吃大餐?哪来闲钱买两千多一套的西装?”
刘阿姨脸色变了下,眼神飘忽起来:“那……那是人家投资的大老板有钱,请客吃饭不是很正常吗?”
“哪个做大生意的老板会平白无故天天带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下馆子?”
我看着水面,把话摊开了讲,“那些在大城市跑买卖的人,哪个不是精明得很?陈翔在学校书都还没念完,既没本钱又没人脉,别个带他玩,图他啥子?天上哪有白白掉下来的好处。就怕人家是拿他当跑腿的顶包使唤,万一惹上啥子麻烦,他自个儿还蒙在鼓里。”
刘阿姨手里的水瓶被捏得紧,有些不顺气:“王想,你莫把事情往歪处想嘛。陈翔胆子小,连跟人红脸都少见,能惹啥子祸事。大城市机缘多,他脑瓜子灵光,碰上肯拉扯一把的前辈也是常理,你不能总觉得他办不成正经事。”
看着她这一门心思护短的样,我没跟她较劲放缓了说:“刘阿姨,我不是存心挑他的刺。只是上回我和我妈在成都旅游那会儿,半夜三更的你打来视频,当时急得哭天抹泪到处找人,说是寝室有人上门催,辅导员也抓着他数落。虽然后头讲是虚惊一场,说是手机没电在茶房喝多了,可这才过了多久,他突然讲能分几万块钱拿回来,前前后后的反差太快了。大城市的钱没那么好挣,我当年在上海也是一门心思以为要发财,结果摔得头破血流。”
刘阿姨没有继续吭声,青城山那晚提心吊胆的滋味,显然在她心里也有过疙瘩。
“我也就随口提醒你一句。”
我站起身拍了下裤子上的灰,“这两天他要是再来电话,你多留个心眼,别光由着他讲话。问问他到底在做啥子营生,具体在哪条街哪个办公室。要是他说话吞吞吐吐闪闪躲躲,或者反过来找你要大钱去垫底,你就上点心,最好买张票亲自去成都看一眼。自家儿子在外头,看牢实点总没坏处。”
刘阿姨坐在石凳上,领口那块肉随着呼吸发颤,眼上的得意顿时没了,只剩惊惶不定。
“他……他不会的吧……”
刘阿姨喃喃自语,声却虚得像纸。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说完这一句,就看见老妈正甩着手上的水,从后面的石板路上走出来。
老妈走得慢阔腿裤在晚风里荡着,脸色红润。
刘阿姨慌忙擦了下汗,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回石凳上,站起身来拍了下屁股,勉强挤出个笑:“王想……阿姨晓得了……我回去就问他……我先回去了哈,家里衣服还没收……”
说完,她连录音机都没拿,踩着矮跟鞋急匆匆往家里跑,走得跌跌撞撞的。
老妈看着刘阿姨落荒而逃的背影,皱起眉头:“你刘阿姨走那么急干啥子?录音机都落在这儿了。你们刚才聊啥子了?”
我走过去拎起录音机,递给老妈一瓶水:“没聊啥,问了问陈翔在成都的近况。”
老妈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管人家的闲事干爪子,管好咱们自家的店就行了。走,回家后头那盆排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走吧。”
我拎着录音机,跟在老妈身后。
……
时间来到中旬,宣汉的天气渐渐褪去了酷暑的暴烈,早晚有了些凉意。
店里的生意依然火爆,两家店像聚宝盆,每天大把大把的钞票流进账户。
银行卡里的钱越来越多,那笔三年免息贷款本就不用急着还,扣除店里周转开支,到了九月中旬卡里的存款已经突破了七十万。
有了钱,人就有底气。
老妈以前走在街上,穿的都是几十块钱一件的化纤衣服,灰的黑的洗得领口脱线也舍不得扔。
走在菜市场里,为了一毛两毛钱的葱姜蒜能跟菜贩子掰扯个面红耳赤。
但现在,老妈爱上了买衣服。
这变化来得快但自然。
女人天性就是爱美的,过去那是穷怕了,被生活的重担压着,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性别的蒸包婆。
如今一个月进账大二十万,儿子能干手里又有花不完的钱,埋在心里几十年的爱美心思,自然就疯涨了出来。
每个周末的下午,老妈都要拉着我,去新城区的百货大楼和步行街转悠。
这天周六下午,新城大厦二楼的高档女装专柜。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店里放着舒缓的小提琴曲,空气里飘着高级香薰的味道。
老妈站在一面穿衣镜前,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衣。
她身上穿着一件刚换上的新秋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