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没动一下,微微低着头,看着舅妈的红眼圈,笑了。 比哭还难看。 “疼吧?”舅妈拼命的眨眼,试图让眼泪倒流。 “没事,不疼。” 梁辰拉着舅妈的胳膊,拖着腿往外走,他说的是实话,这两天真没觉得疼,顾不上,此刻也还是没感觉,只是走路有点发飘,刚两步,就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舅妈手疾眼快拽住了他,把他摁在了走廊的椅子上。 舅妈的强人气质被激发,化身成陆嘉玲,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你,老实在这儿坐着,我,去借个轮椅。” 脚趾骨折,片子上清清楚楚,一根骨头歪向了一边。 医生看看片子,又看看梁辰,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胳膊上,他戴着孝,憔悴的不像样。 “你挺能忍,”医生刚做完手术,好像很累,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还能再忍一次吗?” 他又补了一句:“很疼的,不过不用手术,你这算幸运了,耽搁了这么长时间,骨头都没折腾断。” 梁辰把那只伤脚平放在床上,很平静的:“医生,来吧,我最会忍了。” 把骨头掰回来,用手,硬生生的,好处是不用手术,不耽搁时间,坏处是疼,彻骨疼。 “我数到三啊……”医生的手摁在了他脚上,抬头看着他,“一……” “啊!啊!……” 梁辰抻着嗓子喊,一点儿没藏着,额上青筋爆出来,一跳一跳的,落在窄床的也说不清是汗还是泪。 “疼!”他冲着舅妈喊。 舅妈扶着他的肩膀,医生让的,怕他乱动不配合,可他特别乖,嘴里嚷嚷着,腿一点不动。 他又说了一遍:“我疼。” “疼死你得了,”舅妈嘴硬,下一秒就心软,“医生你……你轻点啊……” 医生把骨头正好,固定器安装好,坐在了电脑前写着病历和处方,头也没抬,见怪不怪的:“早干什么去了,做家长的上点心比什么都强,你取药吧,他这情况得消炎,注意着点别碰水,买点钙片……” 舅妈站在一旁,像个犯错的孩子,并不反驳:“是,我们疏忽了,谢谢啊,医生。” 梁辰拄着单拐上了楼,他想看看姥姥,还想和她说两句话,但姥姥睡着了,应该吃过药了。 睡着比醒了强。 他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被舅妈送回了家。 没反驳,很听话,舅妈泪汪汪的看他一眼,他就什么都答应,他不想再看见舅妈哭了,这两天,哭得太多,都犯恶心了。 舅舅的头七,他还是要去,那天一大早就开始飘雪花,不大,路上却很滑,舅妈犹疑着:“你在家……” 梁辰撑着拐杖站在了门口:“舅妈,我得去。” 去吧去吧,舅妈低了头,开着车穿过大街小巷,车子里装了好些东西,祭祀用品都买全了。 梁辰在后排座椅,旁边的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厚厚一摞一亿元的大钞,他数了半天的零,才终于数清楚。 “那边儿……消费很高吗?”他轻轻的问舅妈。 舅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忍不住的那种,芊芊也跟着笑,看着梁辰,像是看一个大傻瓜。 大傻瓜也跟着傻呵呵的笑。 烧纸的黑灰被风吹得打转,飞进了梁辰的眼睛里,他和芊芊一人拿着根铁棍,搅和着整袋的金元宝。 烧透了,成灰了,才能被那边儿的人收到。 旁边的老奶奶告诉的,不知道真假,也无法确认,梁辰只知道,自己格外认真,翻过来掉过去的,仔细检查着。 那天,他们都没有哭。 或者是偷偷抹眼泪,没被发现。 半夜里,梁辰被噩梦惊醒,一张结着霜的脸一直对着他笑,笑得温温柔柔,他却止不住的哭泣。 像逃命一样翻下床,闯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把手撑在洗漱台上,盯着里面的那个人看。 陌生,清瘦,眼睛里泛绿光,带着恶,仿佛邪气附体,大杀四方。 梁辰吓得一哆嗦,慌忙抓起毛巾盖在脸上,很用力的搓了搓,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坐在了书桌旁的椅子上,打开了手机,从舅舅的葬礼之后,那个手机他就一直关机。 滴滴答答的消息和未接来电,他斜斜的看了一眼,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洛川哥。 最后的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对不起。” 梁辰瘪瘪嘴,恶狠狠的念了句:“傻子。” 他的头扭到一边,半晌,他猛地扑到了床上,扯过厚被子整个包裹住身体,呜咽声哭泣声,也全都被包裹在里面。 梁辰拖着只伤脚给姥姥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太阳底下晒过了,很柔软,他收拾了整间房子,外卖叫了一冰箱的食物,舅舅的遗照摆在电视柜上,他轻轻的摸了摸,又撤回了双手,就放那儿吧。 总要面对的,躲不过的。 舅舅去世的你就当我死了吧 姥姥第二天出院,梁辰没喊着去接,他走路都走不稳,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 他乖乖的等在家,一大早就坐在了沙发上,窝在那儿一动不动,时间空间冷热喜悲,全都不见了,没魂儿了似的。 电梯运行的响动声让他突然醒过来,他拽过了拐杖,架在了胳膊下面,一下一下挪到了门口,恰好门也刚打开。 芊芊扶着姥姥,舅妈和梅姨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 梁辰试图逼迫自己露出一个最最平常微笑,但他失败了。 就那么几天,姥姥苍老得不成样子,利落的短发也长了白了,乱糟糟的炸毛,眼眶乌青,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 精气神儿没了,整个人恹恹的,几步路走下来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呼呼喘着。 “姥姥。”梁辰喊了一声。 姥姥慢慢的抬起头,盯了他好久,才缓缓的回答:“哦,辰辰呀,我还以为是……” 她看到了电视柜上摆着的遗照,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声的说着:“回家啦,回家啦……” “妈,你一定要接我回家啊!” 梁辰仰起头,那个声音在脑子里不停的叫嚣,轰都轰不走。 他狠狠的攥住了拳头,看着梅姨放好了东西又赶忙把姥姥扶到了卧室。 “累了,”舅妈轻声告诉他,“在车上就睡了一小觉,到家了都不醒,说困,哄着才下了车,让她到家再睡。” 梁辰点点头:“吃药了?” “吃了,不吃不行啊,昨天……”舅妈顿了顿,压住了哽咽,“昨天自己去了顶楼,幸好人家医院的顶楼是锁着的……” 梁辰的拳头攥的更紧。 那天是农历小年,梅姨忙活了八个菜,舅妈也在厨房里张罗着,芊芊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梁辰给她盖了个小毛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她糊住嘴巴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顺手抹掉了她眼角的泪珠,拄着拐杖轻轻的敲了敲姥姥的房门。 敲了两遍,没应声,他也顾不上礼貌那些虚的,一抬手打开了门,姥姥坐在床上。 梁辰挪步进去,回手把门关严,他蹭到了姥姥床边,挨着坐下了。 这一次他成功了,成功的笑了。 “姥姥,”他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认真,“我吧,就只有你一个了,你别不要我,行吗?” 姥姥和他平视,也笑了一下,冲着他的脚努努嘴:“还疼吗?” 梁辰也看了看那只脚,故意动了动脚趾给姥姥看:“不疼,没两天就好了,小毛病,医生说连石膏都不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