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正在书桌前赶作业,扭头看他:“你躲哪儿去了?” “隔壁待着了,我刚进宿舍楼就看着你们上楼梯,你哥发火挺吓人。” 梁辰静静的看他,没搭茬儿。 “但……但你哥说得对,我太不像话了,我心里知道错了,我改啊辰哥……辰哥,小组作业我这部分……你帮我看看?” 梁辰挥一挥手:“去,给我买份麻辣烫,少麻少辣。” 石磊有点儿笨,这事不光梁辰知道,他自己也说。 仗着地域的优势和父母大把撒钱补课,他才能考到这儿,他说他心虚,不得劲儿,一开始的高兴被打击得片甲不留。 同学左一个省状元,右一个市状元,他待在最底层,啥啥都不会,大学也没补课,纵然他爸妈有钱都没处使。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也很简单,正常毕业就行,什么考研啊留学啊,他全不要,这些年被父母看着,被形势逼着,他学够了。 石磊把本子规矩的摆在书桌上,喊了声得嘞,很愉快的走了,梁辰低头看看手指,决定破个戒,这些天吃得极为清淡,他馋坏了。 但不敢跟洛川说,一周他们吃四天食堂,周五洛川能在心里规划一天晚上做什么菜,无非是翻来覆去的炖猪蹄和炒青菜,他就这两个拿手菜。 拿手菜的意思是能吃。 周六也是这两个,周日会变变花样,炖个大骨汤,补钙,促进骨骼愈合。 “我伤的是指甲,没骨折……” 梁辰刚开始反驳,就被洛川捂住了嘴,嘘一声:“你就当指甲是骨头的一种。” 梁辰很认真的反驳:“指甲其实是皮肤的附属结构……” 嘴巴被洛川轻轻一捂,梁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会用这招,但还挺管用。 为了份麻辣烫,梁辰改了石磊的作业,几乎是重新做了一遍,但他觉得还挺值。 洗了个澡,倒在床上的时候,电话响了。 梁辰还没指挥一下,石磊就顺手把手机给他往上面一递:“你哥。” 洛川难舍难分 那一个月里,梁辰的指甲长出来三分之一,坑坑洼洼的丑。 但他没当回事儿,一个男的,没那么在乎外表,更何况就是个指甲,只是常常被班级里的女生看到,无一例外的喊一嗓子,当时挺疼的吧? 梁辰就笑笑,不说话,说了也是废话,拔掉一颗指甲哪有不疼的。 他还拍了张照片给洛川看,本意是想告诉他差不多好了,慢慢长着就行,纱布都不包了,洗澡也不怕水了。 然而洛川可怜兮兮的发过来一个哭脸,紧接着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他们隔几天打个电话聊一会儿,但每天发消息,用石磊的话来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谈恋爱呢,整的这么难舍难分,你俩双胞胎啊? 梁辰瞪眼睛,你再说一遍? 石磊也不服气,抻着脖子,双胞胎啊? 不是这句,梁辰又开始喊。 谈……谈恋爱?辰哥我错了,嘴没把边儿的,我改。 梁辰扭过头去,低低的笑了。 洛川比预计晚回来一个星期,倒也没觉得怎么样,他忙,梁辰也忙,期末考试,四级英语,他还想来年开春就把初级会计证给考了。 图书馆的座位他自己也能占,不过是起的早点儿,周末的时候,石磊回了家,他就在宿舍里学习,也是安安静静的。 伏案太久,脖子酸,他仰起头,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笑得不能自已。 手往前一伸,凭感觉一下就按到了接听键:“忙完了?” “喂你好,请问是梁辰吗?” 声音很利落,带着些熟悉的口音,爷爷奶奶二姑乃至在外面混过的爸爸,都是这么说话的。 梁辰心一颤:“请问是哪位?” 梁家华死了。 对面的人是监狱的工作人员,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梁辰寻思了几秒钟,差点脱口问出,他是谁? 他的亲爸,杀了他的亲妈,在监狱里度过了十几年的漫长光阴,被一场来势浩荡的流感夺了命。 梁辰怔怔的拿着电话,即使那端已经挂了,他还是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没动地方。 梁家华,他很短暂的念叨了一声这个名字,并不想哭。 梁家华死的突然,说是一开始感冒发烧,在监狱医院打了个针已经好转不少,他还很年轻,身体素质不错,别说是旁人,他自己都没当回事儿,该吃吃该喝喝,还说家里人不仗义,都多久不给他送生活费了,等出去了肯定好好找他们算算帐。 别人笑他,你以为你还有出去的那一天?可别做梦了。 他吵了两句嘴,没动手,住在同个房间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狠角色,他杀妻,谁都知道,数他最怂,连顶嘴都是小声的,唯恐被听见的。 当天半夜人突然就不行了,抽搐,吐白沫,两个眼睛往上翻,手蜷缩成了鸡爪。 曾经短暂的清醒过,在救护车上,那地方离大医院远,他们那种人就医都是需要手续的。 其实办的很快,但再快也没病情发展的快,多器官衰竭,靠着打针说了遗言,想看看儿子,亲儿子。 说完没多久,人就断了气,家属找起来实在困难,留下的电话全都打不通,遗体没法放太久,已经火化了。 打电话给梁辰,是通知他去取骨灰的,还有些遗物,梁家华点名要交给他。 很久很久,梁辰终于缓过来一点儿,慢慢的放下了手机,胳膊圈住头,趴在了桌子上。 他并没有想哭,也不会哭,这个人他很久都没想起来过了,也没必要想,他没尽过半分父亲的责任,他不配得到善终。 只是,梁辰觉得这样的结果,还是太轻了。 但他得去。 据说,通知电话不是只打给他一个人,梁家华的父亲,妹妹,弟弟,全都打了,一个不接,一个空号,一个接了很痛快的说不去,不认识,谁呀,没听说过,你打错了。 梁辰怕姥姥会接到那种电话。 他永远没办法忘记姥姥躲在阳台上失声痛哭的样子,他忘不了,那种震撼和心疼,似乎比妈妈死了还要让他难过。 他趴了几分钟,拿起了手机,定了张机票,又以家里有急事为理由请了两天假。 辅导员挺为难,事假不是说给就给的,得有正当理由。 梁辰的理由非常充分,老师,我父亲去世了。 他说话镇定,不带哭腔,把辅导员弄得愣住,哦,那你快去,快去吧。 梁辰当天并没有走,他定的是第二天一早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