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虽然厄琉斯的身体构造几乎是为沙漠量身定做的,比如那对酷似沙漠猎豹般便于在沙地奔袭的利爪,贴伏且极短的红色皮毛,干燥的沙漠对牠而言更是个天然的豪华猫砂盆。 但比起干旱的中央谷地州,应许城其实反而更适合牠生存。 干旱带来危险与饥荒,而雨季带来新生与丰沛的猎物。 空气中的湿度开始升高,潮湿与泥土腥气顺着窗缝与排风口灌进公寓,与此同时,厄琉斯的角开始生长了。 这一次比上次剧烈得多,断骨处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髓腔里攒动。 牠的手按在头上,指甲扎进角根周围的肉里,漫无目的地抠抓,鲜血很快渗了出来,但角比他的指甲更坚硬一些,指甲在剧烈的摩擦与撞击下崩开,折断在硬骨上。 指甲断裂的痛感微不足道,牠又试图用角蹭墙。 “刺啦——” 墙皮被刮下一大片,摩擦刺激了不断扎根的新生骨肉,奇痒愈演愈烈,牠喉咙里溢出低哑且如同兽类的喘息,横瞳急剧扩散,变成一片圆润漆黑的深潭。 时卯从卧室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满地狼藉。 恶魔额头两侧与角根相连的皮肉被牠自己抓得血肉模糊,露出了底下惨白的骨头。 鲜血顺着面颊淌下,牠似乎毫无察觉,依然用断角一声声撞击碾磨着水泥墙面。 “别过来……”厄琉斯的声音哑得不成句子。 时卯停在了几步之外。 恶魔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横扫而过,砰的一声,实木茶几被拦腰抽断。 “上一次,你好像没有这么痛苦。” 时卯的嗓音有些干涩,他看着痛苦挣扎的厄琉斯,轻声问:“是因为喝了我的血的缘故吗?……让我帮你,好吗?” 厄琉斯背对着他,费力地扭过头,看向他的方向,牠的横瞳半眯着,视线里一片模糊的光团。 但牠依然就这么固执地看了许久许久,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而后牠忽然趴了下去。 为牠定制的睡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碎了。 厄琉斯的动作就像一只伸懒腰的猫,两只前臂折叠着垫在脸下,拱起脊背,臀部和尾巴高高翘起,绷紧的肌肉微微震颤,牠侧过头,眼皮也不眨一下地盯着时卯。 撕裂的睡裤挂在紧绷的脚踝上,丝毫遮不住那些张扬而原始的线条。 时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但他很快还是看向了牠的眼睛。 恶魔的瞳孔漆黑而毫无焦距,像两口深井,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四周的光线,连带着时卯的呼吸、心跳与理智,统统拽了进去。 他慢慢朝那只摊开在狼藉里的恶魔走了过去。 草莓是一种很古老的水果。 历经漫长时光的演变,如今它衍生出了无数复杂的变种,但无论基因如何交错改写,它始终固执地保留着最初的本貌,拥有饱和度极高的果肉,鲜红、饱满,皮肉之下充盈着几乎要溢出来的丰沛汁水。 在应许城的一些特定餐厅里,主厨们会用钝器将那些脆弱娇嫩的鲜红果肉碾碎,让粘稠酸甜的鲜红果汁肆意迸溅。 有些强调原始感或手作感的高级餐厅,主厨们更习惯直接伸出双手,去感知到果实皮肉下蕴藏的成熟与新鲜。 用指甲掐断草莓顶部的果蒂,掐入与果肉交界处,微酸的鲜红汁液就会立刻涌出来,沿着指缝一点点渗开,随后投入浓郁的椰乳中,混合着煮至半透明的西米和红西柚粒。 这道甜品被称作“草莓椰汁西米露”。主厨通常会随餐配上一支粗吸管,以便食客能够畅快地抽吸下层沉淀的果粒。 粗硬的管身刺破封口。 吸管被挤压变形,压力将底部沉淀的粉红膏体一路拔升,在狭长的管腔里被迫一点点向上蠕动。 恶魔的脊骨高高弓起,崩成极具张力的弧线,就像是应许城外横亘数百公里的血色山脉,在毁灭中拔地而起,一面好似战败后浸透血水的残旗狼狈挂在脚踝上,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 恶魔并没有像手册里说得那样暴躁或过度亢奋,相反,牠过度温驯,就像一只为了食物一直盯着他、可他身上偏偏什么都没带,只能看着牠一路跟着自己走到转角尽头后终于停下来的流浪动物。 时卯的心底隐隐泛起一丝难过,可能会到来的离别就像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在他心里堆积成洼池。 厄琉斯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有时的心不在焉。 时卯曾经问过牠的年纪,牠说记不清了,恶魔的寿命漫长,牠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或许是因为活得够久,即便时卯发现牠似乎已经看穿了自己的隐瞒,并且为此而感到不悦时,牠也没有质问和发怒。 接下来的几天,牠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断角在牠沉睡时一点点重新萌发。 偶尔醒来时,牠会站在落地窗前,应许城的白天总是灰沉沉的,暴雨从清晨无休无止地泻到黑夜,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雾气里二十四小时亮着。 厄琉斯关心这一切吗?牠或许不在意。 牠只随心所欲地去占有最舒适的地方,挑选最好玩的玩具,肆意霸占那个最纵容牠的人。 …… 时间很快来到了手术的前一天。 望夫猫(二合一)[ 时卯在玄关弯腰换鞋,回头冲厄琉斯笑了笑:“你在家好好呆着,这次不要跟到医院来了,我很快就会回来。” 厄琉斯站在客厅中央,牠盯着时卯,金色竖瞳一瞬不瞬,像两颗剔透的琉璃。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 是酸涩的。 牠很讨厌这个味道,因为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用相似的语气,相似的味道,对牠说:“哥,这几天我可能不在,你外出捕猎的时候要小心特策处的人抓到你……” 几天后,那个人亲手将强效麻醉针,推进了牠的身体里。 厄琉斯看着时卯,没有说话,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了下去。 时卯看着牠,笑意慢慢淡了一点,他走回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牠刚长出的新角。 “真的很快。”他踮起脚,抬头在牠的下巴上落下一个吻,“你在家等我,好吗?” 一个似乎刚刚出生不久,寿命短得可怜的人类,却总是用一种哄幼崽般的语气哄着牠,这让厄琉斯莫名地感到烦躁。 可过了许久,厄琉斯还是听到自己开口应道:“好。” 这大概是应凛几人职业生涯中最诡异的一次工作。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的委托雇主时卯的手术宣告失败,机械心脏在植入后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在几次微弱的颤动后,再也没有重新跳起来。 aya在监测完所有生命体征数据后,按照规章宣布了他的生理性死亡。 他们立马就赶到了时卯的家里,这是时卯在进入手术室前反反复复嘱托过的事。 当时,这个富家公子特意订了应许城极难预约的高级餐厅请他们吃饭,他坐在桌对面,微笑道:“我想全权委托你们替我办理后续的遗产交接事项,我调查过,你们是特策处这几年最出色的小组,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塞希尔很清楚他调查的可不仅仅是业绩,他怕是把他们组几个人的出生时间、喜好乃至生活轨迹都翻了个底朝天。 这几天她的私人终端频繁弹出反爬入侵警告,应凛也几度在街角抓到私家侦探的眼线,要不是她的反侦察手段足够过硬,家里藏着的那个机器人差点就暴露了。 应凛对他的暗中调查早就心生不爽,闻言冷冷挑眉:“我们的工作只负责处理异种相关犯罪,可不接什么遗产交接的活儿,时先生,您难道没有自己的专业法务团队吗?” 时卯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我希望把我的遗产留给一只恶魔,想来想去,只有你们最合适。” 应凛:“……?” 塞希尔:“……?” 面前的男人视他们的错愕于无堵,兀自说道:“我的家里有一只恶魔在等我,那天在展馆里,你们也曾见过牠。牠对我而言十分重要,如果我无法从手术台上活下来……请你们务必在宣布我死亡的第一时间赶去我的公寓,别让牠等太久。 至于具体的法律与手续细节,我的法务会全力配合你们。” 应凛嘴角抽搐了一下,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人类跟一只高危恶魔谈感情? 这难道是什么应许城最新的赛博都市怪谈吗?还是这男的在玩什么非主流亚文化? 应凛憋了口气,沉声道:“你知道恶魔的破坏力有多大吗?要不是aya特批你可以带走牠,而且牠当时的状态极其虚弱,像这样的大型恶魔根本不被允许出现在应许城里。即便你给牠申请合法身份,也需要通过十分严苛的社会性测试……” “所以我才会委托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