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雪明没拒绝,这头一开,马上又有两三个涌过来,说自己是梁老师的影迷,纷纷要梁雪明用口红在他们的衣服上签个名字。 梁雪明一面写,一面同他们随口闲聊了两句。旁边的主持人冷不丁开口插话进来,问: “诶,那一会儿梁老师能不能赏赏光,稍微露个声音?就对话一下,我说您在看着,然后您和观众们打个招呼就行,不用深度互动……” 梁雪明笑道:“商务事宜,得问助理啊。” 梁雪明今天没带自己的助理经纪,闵叹夏的助理和经纪人哪个都做不了他半分主,一下子双双瞪大眼睛,慌张起来。 主持人陪笑道:“不商务、不商务,这不都是为了咱们小夏的直播效果好一点嘛?小夏,你说呢!” 主持人攥着手,朝闵叹夏看过去。 闵叹夏抬起脸,望向梁雪明,他轻轻叫了一声“哥”,小声问:“可以吗雪明哥?会不会是不太好吧……” 梁雪明垂着眼眸,他向闵叹夏笑笑,转而对主持人讲:“有竞品,不合适。” 不等主持人再多说话,梁雪明走到闵叹夏身旁,握了一下闵叹夏的手,说:“先忙吧,我去车里等,不给你添乱了。” 闵叹夏连忙道:“你休息一下,回家也行的,我这儿没什么。” 梁雪明又捏捏闵叹夏的肩,同众人道别,干脆利落地出了化妆间。 快要八点了,天不显亮,户外温度不高,有一搭无一搭的风倒是怡人。 梁雪明在保姆车外站了一会儿,注意到有人开始偷拍,才转身回到车上。 司机坐在前排,椅子已经放倒下来,看着是打算补眠的样儿,听到开门声忙不迭支起脑袋,拧着上半身同梁雪明打招呼。梁雪明笑着和他说了声抱歉打扰,又讲:“来后面睡吧,宽敞。” 司机真真假假地客气推诿几句,梁雪明不再坚持了,他反倒默默从驾驶位下来,跟着钻到后箱。 梁雪明随手递给司机一次性的眼罩、耳塞和毯子,自己坐在另一边,把侧窗的遮光板降下来了一些。 司机好睡眠,没个分钟就打起轻鼾。梁雪明将手机静音了,抽出几张纸巾来,看着窗外出神。 外面其实没什么好景色。 梁雪明手指轻轻搓捻,薄薄的纸巾很快变成一根细细的、凹凸不平的软棍子。他的眼睛也没焦距,隔上好久才肯微微一眨。 时间就慢慢腾着,梁雪明将手里的纸巾搓捻又揉开,直到它软烂破损。梁雪明把烂纸丢进垃圾袋,升上窗板,闭起眼睛。 尽管睡不着,梁雪明依旧安稳不动,微微侧着脸,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司机的手机倒是响起来了。 几声消息提示,司机的鼾声断了两三秒,继而又不当回事地续上,反而睡得更沉。梁雪明缓缓睁开眼,安静了一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居然还真有新消息。 助理小安在问着梁老师是不是跟闵叹夏去了现场、问接下来有什么事没有。梁雪明解锁手机,还没回,小安又发来: 【虞总说找您有事情。】 梁雪明手指缓慢移动,小安却是打字飞快,迅速跟过来一条: 【徐哥说虞总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到现场去,那我也立刻飞一样的速度就赶过去了呢梁老师!】 梁雪明想了想,回:【你就别折腾了】 小安秒回:【不行啊梁老师,要是虞总和您对接什么商务活动结果我不在旁边,我要被优姐骂死的我tt】 倒也是。 梁雪明没再回复,指尖点了点,退到消息界面,往下拉了一些。 未读消息是不少,梁雪明拉到近末,也没看到虞明乐给他发什么过来。 梁雪明点到同虞明乐的对话框,最近消息里大半都是虞明乐打来的语音通话,梁雪明慢吞吞地在对话框里打字: 【原来虞总没有我的联系方式了,有事找我,还要靠助理传话。】 梁雪明垂眸,对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将手机锁屏。 他将手机搁到一边,无所知觉地抽出来一张纸巾,捏在拇指与食指间,细细地捻。 ——小安要来,虞明乐要来,那么虞明乐的司机、总助,肯定都是要过来的。 梁雪明想,一会儿,要再多买四杯咖啡才行了。 - 十一点三刻,打着风行娱乐公司旗号的盒饭送到直播现场;又过了多半个小时,虞明乐才姗姗来迟。 攒了一上午的雨这会儿痛痛快快地下起来,不远处电闪雷鸣。徐让一脸苦大仇深地举着伞从副驾驶下去,小跑着给虞明乐开车门。 虞明乐踩在略有积水的地面上,走到闵叹夏的保姆车前,敲开了后排车门。 梁雪明坐在靠里那一侧。他转头向虞明乐看过来,略有讶异地唤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扫了一眼车内。 除了梁雪明之外,只有司机在。 虞明乐坐上车,徐让帮他关了门,自己收伞坐去前排副驾位,从背包里拿出厚厚一叠纸,向后递给虞明乐。 虞明乐伸手接过,一边问梁雪明:“没吃饭?在干嘛呢。” 梁雪明收起手机,先回答:“不太饿。”,停顿一下,又说:“闲着没事做,看了一眼《金桔岭》的影评。” 虞明乐把手里那叠纸朝梁雪明递过去,上下晃了晃,笑道:“行了,现在有事做了。” 梁雪明笑笑。 不看也知道是新剧本,第一页只印了【《大抵押物》】四个字,梁雪明翻手拨过一页,新鲜打印的油墨味道扑面而来。 “江群当主编剧,高健安总导演。”虞明乐将手臂倚在扶手上,稍微向梁雪明靠近一些,他看了几秒钟梁雪明的表情:“昨天不是说有能帮忙的一定帮?你演这部片,公司的名誉信誉、资金资源,总能回来一个。” 梁雪明看着简介,笑道:“这么豪华的主创。” 虞明乐张张口,又把嘴闭上,没多解释。 这事说来不算复杂,只是弯弯绕绕,要追溯到《处死》第一次重拍、改换编剧的事情上。 《处死》这部剧,从热门小说改编而来,去年年底就开机了。 它和梁雪明没什么关系,故而一开始也没被虞明乐重点放在心上。 直到新年期间,来云灿半夜给虞明乐弹来数个消息、从语音电话发展到视频电话,声声控诉某资方塞来的少爷编剧魔改剧情、不够专业。 “我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我x!什么玩意儿!摇花手的短剧看多了吧!”——来云灿激情四射的原话如此:“狗吃完了屎的肚子都能比他的脑子里有东西!!” 来云灿本身是电影导演,虞明乐将《处死》交给他,主要是为了让空窗期的来云灿有些事做、保持住创作手感。荧幕银幕两重天,一开始,虞明乐也没把来云灿的怒火放在心上,只当是磨合。 结果转头,来云灿就举着少爷编剧改出来的剧本,找到梁雪明大吐苦水。 饶是荧幕银幕两重天……看到剧本的那一刻,梁雪明也沉默了。 来云灿拉到知己队友,底气大增,醉酒消愁之际,又一个视讯拍到虞明乐手机上。 ——那既然梁雪明都沉默了,还有什么好说?趁着沉没成本还不高,改剧本、换编剧、重拍吧。 一系列琐碎又令人头疼的事情折腾出来,闹来闹去,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缺钱。 于是,虞明乐剑走偏锋,搭上了南流景。 南流景是个编剧。 南流景非常有钱。 准确一点说,是南流景的另一半,有钱到了根本没人知道她有多有钱的地步。 兹要南编参与的作品、只要能哄南编开心,砸多少投资都不过是挥挥手洒洒水的小事。故而,尽管南流景只能勉强算作小有才情的二流编剧,却也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低调人物。 搭上南流景这条线确实吃力,还是跳借了邸婷婷的人脉,个中麻烦不必表述,可资金上的问题,当真是轻松、迎刃而解了。 虽说近来《处死》又闹出一堆烂事……但于情于理于钱,无论风行还是虞明乐,都欠了南编好大一笔。 今天上午,虞明乐鬼迷日眼地从fittro出来,斟酌词句给南编发去消息,暗示着想再讨点赞助;南流景无视了虞明乐的暗示,几句寒暄关心过后,反倒是发了这么个剧本过来。 又问能不能“借”风行娱乐的梁雪明一用,“屈尊”饰演个男一号。 ——摆明了是来要回人情债。 论理,别人都无所谓,可梁雪明——虞明乐是唯独、决计,不可能把梁雪明给搭进这达官贵人的名利场里的。 可偏偏总导演是赫赫有名的高健安,主编剧又是拿过三次金奖的江群。 这样的组合,夸张一点讲,哪怕是只芦花鸭在电影里偶然路过,也能一跃成为最佳芦花鸭,名留影史。 就连坐在车里,坐在虞明乐身边的梁雪明,都要叹息一般,轻轻地讲:“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