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总……?你流——” 梁雪明想提醒虞明乐一声,然而下一瞬。 虞明乐整个人像突然被抽了骨头似得,软了下去。 虞明乐是觉得,自己恍惚听见了梁雪明在叫他的名字。 但他昨晚又没休息好,今天一整日都在耳鸣,两只耳朵像塞满棉花,什么都听不太清。于是虞明乐很是疑心,那一声应该是幻听、错觉。 不过虞明乐确实觉得,有谁的手拽住了他的手臂,还拽得挺紧。 然后,又一只手从脑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脸。 捂得也挺紧的。 虞明乐方才有片刻眩晕,眼前一片五彩斑斓的黑在闪烁,他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很快,虞明乐就真切地听到了,梁雪明的声音。 近的、焦急的声音。 “——别抬头。” “徐让!” 那只捂过来的手很大,完全捧住虞明乐的下半张脸,大拇指与食指桡侧还不讲道理地捏挤着虞明乐的鼻腔,虞明乐只能微张开口,在这手的掌心与指缝间艰难地呼吸。 眼前黑雾渐散,虞明乐听见优雪、安意之、来云灿……等等人的声音。 这些声音纷纷在叫虞总,十分惊慌紧张,问他有没有事情;这些声音向虞明乐围拢过来,又隔着一点距离,都没有方才梁雪明的声音那样近。 虞明乐头晕目眩着清醒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背隔着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空气,正贴在谁的臂弯里。 ——梁雪明。 梁雪明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臂。 梁雪明圈抱着他,他撑着他。时隔多年,梁雪明的手又紧紧地贴回他的脸上。 令人懊恼的血腥气把梁雪明身上的香味盖过了。虞明乐下意识抬起手来,冰凉的手指碰到梁雪明的手指、手背,他摸到一些恶心的、黏糊糊流淌着的东西。 梁雪明似乎是以为虞明乐要抠开自己的手,他将他捂得更紧了。 虞明乐闭起眼,试探着向后缩了一下。 他的背真的碰到梁雪明的手臂了,梁雪明没有躲开,虞明乐得以严丝合缝地、被梁雪明抱在怀里。 虞明乐感受到了另外一种天旋地转。 他闭起眼睛,两只手攥着梁雪明的手指和手腕。虞明乐明明不想松手,却又听到自己在小声地说:“……别蹭你一手……” 而梁雪明问他:“缓过来点吗?” 虞明乐没来得及想好怎样回答,那只手就撤开了。 虞明乐觉得自己面前与掌心中空落了一瞬,不需要的空气、凉气聚拢在脸上,有许多纸团按过来,冰凉的冰袋也按过来。它们没有梁雪明的手那样细腻、那样温暖。 好几只其他人的手伸过来,莫名其妙地搀扶拉拽着虞明乐坐回椅子上。那只握着他的手臂的手也松开了。 虞明乐艰难地睁了下眼。 他看到梁雪明半举着的右手,有人给梁雪明递上纸巾,但血还是快要流到梁雪明的手腕了。 虞明乐抬起一只手来,又被人不讲理地按下去。他自己扶着那些扑在脸上、总是试图遮挡他的视线的纸巾,忍着眼花缭乱的不适感,闷声闷气催道: “我没事,你快去洗个手吧,梁雪明。” - 在众人的坚持下,虞明乐当场早退,跟随徐让去医院检查。 优雪负责决议收尾,讨论提前结束,梁雪明洗了手回来,跟来云灿等人一同下楼。 大家闲聊几句,叹着各自上了年纪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优雪开口让小安抓紧为梁雪明规划一下日程,话题便转到工作安排上。 电梯在负三层停下,众人道别散开。梁雪明左手收在口袋里,垂着右手向自己的保姆车走去,近处突地响起一声近乎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紧贴着这一下,又响起同样的尖叫,一声叠着一声,回音压着回音,在地下车库中爆发而起! “梁雪明!梁雪明啊!” “梁雪明我爱你——啊——!真的梁雪明——真的梁雪明——!!” “啊————” “梁雪明你是不是来谈解约!你是不是也被威胁——”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白光骤然高频闪烁,快门声如同浪潮、如同机关枪一样叠沓而来。梁雪明转过头,一晃又一晃闪烁或是长亮的白光让他皱起眉眼,在光晕和阴影的裂隙里,无数……人形,在跳跃着,奔跑着,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向他冲刺而来。 “梁雪明风行高层是不是和你约谈——” “梁雪明!!梁雪明——” “梁雪明!让我见梁雪明!!梁雪明!!!” “啊啊啊啊啊啊梁雪明——!!!梁雪明!!” 梁雪明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他少有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快速地跳起来,梁雪明听到喊声、甚至骂声,有几个人从左右两侧冲过去,把那些向他扑来的人拦住。一袭黑色的厚布兜头罩在梁雪明的头上,就像猛地关了灯,梁雪明的视线被彻底挡住了。 有人推搡着他,焦急地低喊: “梁老师快走我们快走!” 梁雪明就被推到车前。 车门早就打开了,背后的几只手力气太大,搡得梁雪明雷阵雨 安意之清楚知道,能成为梁雪明的助理,幸运程度不亚于刮刮乐中奖八十万。 别人求之不得的钱多省心,在梁雪明这只是个基础。也不用讲什么圈内的咖位、地位,单就说梁雪明本人,没架子又脾气好、出格的事从未做过一件。有多少助理经纪一脚踏入娱乐圈的大泥潭之后,磕着头做着梦,日夜祈祷对接到这样的“上司”。 而人们在奉承或是夸赞梁雪明时,总会在嘴边挂一句“情商高”。 小安自诩跟着梁雪明许久、对他足够了解,对此的感触却并不深。 梁雪明其实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 纵使展现亲和,梁雪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句,也总带着极其明显的隔阂感。 这种感觉比“距离”更甚。偶尔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 但是就在这一霎,安意之忽地意识到: 这一车的人,此时此刻,之所以如此狂躁难耐,是因为包括她自己在内,早就习惯了梁雪明的安抚。 他们都在等着,等梁老师能以“上位者”的姿态,开口说一句承接住大家所有不安的情绪的话。 梁雪明没有说。 于是,所有人都被无措地吞没在负面情绪里。谁都承受不了了。 安意之闭着眼,缓慢地做着深呼吸,自行吐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紧要慌张的时刻,梁雪明却不开口、不安慰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