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乐。” 虞明乐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脏话顺嘴吐出来,被梁雪明低声拦住了。 梁雪明松开手指,彻底放开虞明乐的手臂。但他还被虞明乐攥着腕,两个人的手就一起不自然地垂下去。 一对影子落在玻璃上,就像有多亲昵似得。 就像,还能手牵着手。 恭喜 风把那片积了水的云给完完全全地刮过来了。雨声像是抖筛子,从四面八方罩过来,哗啦啦地下成一片白雾,又像是竖起来的海浪线,在阳台的前头,一波接着一波地向前、向远飘。 梁雪明对虞明乐说:“《大抵押物》的男一我会争取下来。这部片我会给公司演完,拿奖,拿票房。” “……” 虞明乐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声答: “……好吧。” - 2017年初,布尔维斯加,在婚礼举行的前夜,寇敏芝曾对虞明乐说: “我们雪明呢,最大的优点就是识商量了。” 敏芝女士隔日要穿的旗袍被熨烫得服帖板正,搭配暗红色披肩一起,挂在鲜花与气球的上方。她拉着虞明乐的手,一边慈爱地轻轻拍打,一边笑着对虞明乐讲: “他不像有些轴孩子那样主意正。雪明不是任性的人,别管大事儿小事儿,你和他商量一下,他就改过主意来,会同意你、迁就你了。” 婚礼的氛围太过浓情蜜意,香水与音乐令人晕头转向,虞明乐只知道弯着眼睛连连点头。 他不把这当做一场协议。他对一切都信以为真。 倘若那时还存有片刻冷静,虞明乐就应该意识到。 如果梁雪明真的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他怎么会十七岁就敢跑出国,跟随初恋去到纽科尔姆,读视觉表演专业。 又怎么会在父母双方无一支持,甚至无一到场的前提下,于异国他乡,果断与虞明乐签约完婚。 或许小时候的梁雪明确实是听话的,是事事妥协的。 但,大约是发现事情可以由自己来做主的某一个瞬间起,梁雪明的决定,就再也没有被别的任何人左右的余地了。 小敏女士太久没有与梁雪明相处,她不知道;二十岁的虞明乐也不知道。 但是,2026年,摸到而立之年的边沿的虞明乐,已经领教过不止两次。 现在,今夜,在暴雨如瀑的农庄。 ——又是新的一次。 除了说好,除了答应,除了接受,虞明乐想不出任何办法来。 他最多最多,也只能无能为力地补充一句:“反正,既然不是立刻就交接的事儿,梁雪明,你就再多考虑考虑吧。” 梁雪明没应付说好,但虞明乐也庆幸,梁雪明没有即刻说不用再考虑。 一阵风把雨雾吹过来,也把梁雪明的领口吹得膨起来些许。 夜色一直是浓黑的,但梁雪明皮肤很白,所以虞明乐又看到了梁雪明锁骨下方的印记。 非常……非常明显的一块斑。 虞明乐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雪明说外面冷,招呼虞明乐回去。他的腕从虞明乐的手心里挣开。 虞明乐忽地笑道:“梁影帝,是因为考虑好要退圈结婚,当家庭煮夫贤内助了?” 梁雪明向虞明乐看过来。 梁雪明微微蹙了眉,大概是嫌虞明乐又说话难听,虞明乐怕听到梁雪明的回话,任何回话他都怕,就突然往前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梁雪明说:“哦对了,我应该也快结婚了。” “和邸云烜小姐——”虞明乐顿了顿,讲:“哦,就是婷婷,忘了你之前和她也挺熟的来着。” 梁雪明看了虞明乐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好。” 他对虞明乐道了一声: “恭喜。” 回到房间时,虞明乐全身都冻僵了。 窗还四敞大开着,虞明乐却感觉不到有风和雨水正灌进来。他先去找烟,哆哆嗦嗦地拨了好几次火机的盖子才打开、点燃,虞明乐又去找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深更半夜,电话铃却没响多久,就被对面接起来。 “喂~阿乐?” “婷婷,”虞明乐一手托着电话,他说,“婷婷,我和你求婚,我要和你结婚。” “……” 听筒那头一时没了反应,虞明乐也不在意,他有些站不住,索性趴在床边,把手机搁在床铺上,对着屏幕说:“我明天就去找你。” “哎,好,好。”邸婷婷在电话那头应了两声,听筒背景里那些嘈杂的音渐渐变小、变没有了,邸婷婷那边也响起拨打火机盖子的一声响,一小阵安静之后,她在听筒里问:“阿乐,梁雪明又怎么刺激到你了?” “——……” 虞明乐张了张口,明明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在震,耳朵却没听到能连贯成字句的声音。 “你那边雨挺大吧,我都听见声音了,”邸婷婷的话淅淅沙沙地传过来,她讲:“你不是像个傻x似得跑出去淋了一圈雨吧?这样,你听我的,先去洗个热水澡,回来再给我打电话,阿乐,我等着你。” 说完这一句,邸婷婷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虞明乐又打过去两次,第一次很是着急,连带着还有点生气,第二次就平静了些。 不过邸婷婷把这两个电话也都挂掉了。 虞明乐撑起上身,手臂支在床上,他抬着头吸完了一支烟,之后站起来。 虞明乐开门往外走,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进到最近的浴室,慢吞吞地锁了门,脱掉衣服,站到花洒下。 虞明乐扳动龙头,一股冰一样的冷水直直刺下来,他毫无防备,愣是呛了一口,连忙躲到旁边,好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虞明乐身体一直在发抖,他撑在洗手台边等着水热,眼前也开始发黑,虞明乐抬起手来蹭了蹭鼻子,但再看手背处只有水印,并没有流血出来。 大概是实在太冷,毛细血管都冻得抽缩起来了。 虞明乐垂下头,弓下背,闭眼等把眩晕的感觉捱过去。 呛水的酸胀感还在咽喉、鼻腔、眼眶之间乱窜,虞明乐又咳了好几声,他弯下腰去,额头痛苦地抵在手臂处。 虞明乐的小臂交叠着压在洗手台的瓷砖上,触感就像他并没有进到别墅里面来、没有进到浴室里,就好像他还在小露台,额头压着手臂,手臂压着冰凉的扶栏,骤雨铺天盖地而来,梁雪明就站在他的身侧。 梁雪明一时说:“抱歉,虞总,我想要解约。” 一时又说:“虞明乐,我要离婚。” 水渐渐热起来,浴室内出现单薄的白雾。 虞明乐挪去莲蓬头下,一手仍撑扶着墙壁。 他低着头,细小的水流滴打在后脑后颈,包裹着肌理的轮廓,涓涓滑下,沉入地漏管道。 身体的知觉渐渐在热水下舒缓恢复,虞明乐关掉龙头,才发现自己没有拿浴巾过来。 他拾起上衣,随便擦了擦身上和头上的水,对着雾蒙蒙的镜子,仔细照了好久自己的身体。 虞明乐穿好衣服,回到房间,披着大浴巾坐在椅子上吸了多半支烟,拿过手机,给邸婷婷拨去电话。 邸婷婷接得倒是快,一开口就对虞明乐叫了一声: “哎唷,祖宗。” 虞明乐没什么力气地挑了挑嘴角,邸婷婷问:“所以梁雪明又~~怎么啦?” 虞明乐张着嘴,努力了好半天,终于把声音挤了出来: “……他说要解约。” 一句话就像在身体里开了个闸口,带着酸意的洪水向着胸臆间倾泻冲撞。虞明乐曲起腿,将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闷着声音说: “婷婷,梁雪明要走了,他再也不会要我了。” 虞明乐声调怪异地笑了两声,抬手抱住自己的头,说:“我刚刚都想去找他,和他说解约可以啊,过来最后再艹我一顿,把我艹满意了,我服服帖帖地放你走……” “阿乐。” 邸婷婷在听筒里叹声气,虞明乐还在问:“你说梁雪明能同意吗?他应该还愿意操……” “阿乐!” “……” 手机两边的人一齐沉默下来。 洗澡时没擦干的热水沿着虞明乐的膝盖往小腿滑。虞明乐叫了一声婷婷,执拗地讲:“我要梁雪明。” 虞明乐哽着声音重复: “婷婷,我好想好想要他。” 邸婷婷又叹一声。 “我也没法啊,阿乐,我只有馊主意。你要真下定决心和梁雪明最后睡一次,然后一拍两散再也不见当仇人,我和不凡肯定都支持你,也会帮你这个忙的。” 邸婷婷说:“换做我的话,反正他怎么都要走,肯定破罐破摔,想干嘛就干嘛了。” 又是好一阵沉默过去。 邸婷婷主动开口劝虞明乐早点休息,说了两句没营养的,将电话断掉。 房间重新变得安静,鼾声和雨声不怎么清晰地渗进来,虞明乐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浴巾掉下去也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