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梁雪明求助,梁雪明心很软,听虞明乐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中文之后,梁雪明就把这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又奇怪的人,带到了自己的租屋里。 那间屋积着非常厚的灰,饮食、水电、网络全部没有。梁雪明一路上拖拽着一个碌碌空响的行李箱,虞明乐寄希望于这箱里会有些生活物资,但梁雪明很无奈地把箱子打开给虞明乐看,说: “都告诉你是空的。” 之后,梁雪明就出门,买必要的用品和食水去了。 再之后。 在虞明乐遇到梁雪明、被梁雪明带回房间,才安稳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候。 下城区的街道,爆起一声枪响。 因为布尔维斯加也不禁私人持枪、因为虞明乐甚至是摸过几次枪的,所以,他当然分辨得出,那些爆响,绝不是表达庆祝的鞭炮。 走廊里有重重的脚步,有踹门与大骂大喊的声音;木板房屋摇摇晃晃,隔隙间漏下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灰屑;虞明乐吓坏了,他吓坏了,大脑触发了些许应激的机制,以至于日后每每回忆时,有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在虞明乐的脑海中完全是空白。 所以虞明乐只记得,他躲在没有几件衣服的衣柜里;虞明乐只记得,他被梁雪明抱着,他紧紧地、极尽可能地躲藏进梁雪明的怀中。 梁雪明用气音对虞明乐讲不要害怕;梁雪明说这里从几年前就常常这样,他们一般也不会伤及无辜的人;梁雪明说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钱,就算歹徒凶神恶煞踹开了门,看到钱、拿到钱,他们也就会走了。 但虞明乐的生理机能完全失控了,他喘息哽塞,以为自己把声音压低到很小,却还是带着哨子似得哭腔,用稀里糊涂的外语问梁雪明: “万一他们闯进来!他们开枪打我怎么办?我会死的,我不想死!他们会开枪打我!” 衣柜的门关不很紧,原本有一隙光透进来,但梁雪明动了下身体,他把虞明乐挡在更里面,虞明乐的脸、声音、眼睛,全被梁雪明的肩膀抵住了。 虞明乐看不到光亮了,衣柜里本该有发霉的味道的,但梁雪明的气味、体温,梁雪明的手脚与四肢,把虞明乐裹在一份并不安静的黑暗里。 他知道自己被梁雪明抱得很紧、压得很紧,身体停不下来的颤仿佛也被梁雪明这样克制住。虞明乐能感受到梁雪明的呼吸与心跳,它们明显也是紧促而过速的,但虞明乐又听见梁雪明的声音,和虞明乐自己很重的呼吸交织在一块儿。 梁雪明用与他的身体表征完全不同的,非常轻缓的声音说: “那我就和你一起死吧,brandon” 后来,因为虞明乐过于执拗、过于快速地要和梁雪明结婚,再加之有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存在,许不凡与邸婷婷一致认为,这简直是教科书一样模板化的吊桥效应,梁雪明也是为了一块进入国内娱乐圈的敲门金砖,两方其实谁都没有半点实意真心。 虞明乐懒得和他们费口舌解释。 毕竟,当时,在持续不断的尖叫、惨叫、枪声、骂声之间,梁雪明明明说的是“死”。可虞明乐却在一霎间感受到,自己一定能够在他的庇护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虞明乐甚至不需要心理医生的治疗与干预。 甚至没有做过一次噩梦。 - 虞明乐又多坐了几分钟才起身。 他摸着烟推开门,等在中岛休息区的优雪站起来,叫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往康养区的吸烟室方向走,优雪跟过来问:“您确定要告这么多人吗?” “虞总,压力太过会适得其反。大部分人只是跟个风宣泄情绪,风刮走就散了。您这样告,说不定反而让他们记恨。到时候梁雪明再有别的负面新闻,风吹草动的,他们反倒一下就跳起来了。” 吸烟室这会儿没人,虞明乐推开门,一面点烟往窗前走,一面道: “之前人还躺在床上昏迷着呢,就有人咒他不如死了,有人在说戏子风吹草动都能上热搜,我难道就不想宣泄点儿负面情绪,就不记恨?” “虞总……” “现在梁雪明是醒了,那怎么,鬼门关走一遭的经历就不作数了,连带着网上那些鬼话,也都一笔勾销?” 虞明乐语气里明显憋着火,优雪没再劝,她向虞明乐汇报了点别的事,说着,也就提到了闵叹夏。 优雪把关于闵叹夏的处理方案讲完,虞明乐搓了搓指间的烟,笑了一声: “把资料都挪给徐让,抓紧给闵叹夏请个好律师。” 虞明乐将烟抿进嘴里吸吐,有些享受似得眯起眼:“梁雪明这边,我会让他出谅解协议。可不能让咱们小夏在监狱里受太久委屈。” 优雪委婉道:“虞总,闵叹夏最低也要六年起,而且,服刑结束后,是要被驱逐出境的。” 虞明乐笑呵呵地嗯了一声,轻快地讲:“当然,我快点 虞明乐侧眼往窗外、往楼下看了一阵。 佳美合绿化面积大,而且有所搭配规划,但医院毕竟是医院,没人会觉得这里花红晴好,风景怡人。 虞明乐忽然开了口,轻声对优雪道: “……关于梁雪明要解约的事。” 虞明乐的肩膀幅度很小地起落了一下,但优雪等了一会儿,虞明乐没再讲话。 优雪将最后一份文件发过去,叫他,虞总。 “这种话不该我来讲。我知道经过这件事,您是宁愿梁雪明隐退,或者干脆退圈,远离大众视野,也就能远离好多事。但做明星不就是这样?吸收负面的,提供正面的。而且,他之前也一直做得很好。” 优雪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难得放慢了几分语速。 “还记得我刚带梁雪明的时候,问他打算当多久的演员,我和他讲,当演员太苦、压力太大,所以所有的明星拿够了荣誉挣够了钱,要是还想继续混在圈子里,要么就跨行,要么转幕后。” 虞明乐又点起一根烟来,若无其事地问:“梁雪明怎么说?” “他那会儿理解错我这句话的意思,有点答非所问。雪明原话说的是: “‘我确实以为自己能演一辈子’。” “……” 虞明乐静默一瞬,淡淡道:“那他以为错了。” 优雪说: “虞总,未必见得。” - 佳美合的护士经验丰富,她说梁雪明也就再昏沉一天,隔日虞明乐来病房时,梁雪明已经是清醒的了。 寇敏芝早早就过来,她坐在病床边,这会儿往门口侧过身。床的一半被摇起来,梁雪明斜靠着,眼睛抬了一下,视线落到虞明乐的身上。 梁雪明叫他: “小虞总。” 梁雪明的声音有点虚弱,但是不太哑。 虞明乐觉得自己可能一个世纪没听到梁雪明的声音了,又可能昨天才听到过,虞明乐感觉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恍惚像在做梦,他稍微抿了一会儿嘴,非常高冷地嗯了一声,绷着脸站到梁雪明的病床边。 虞明乐两手塞在口袋里,声调僵硬地问梁雪明:“感觉怎么样?” 梁雪明可能都回答过一万次这个问题了。 但他还是轻轻地和虞明乐说: “挺好的。” 没一会儿,医生和护士过来了,看护、寇敏芝,许多人围在梁雪明的床边,虞明乐便没有往前凑。 病房内外两侧的窗帘都没拉开,房间里暗暗地开着一盏灯,在别人很大的说话的声音里,梁雪明的声音偶尔很轻、很低地出现一两次。 梁雪明回答医生的问题,说一切都好。虞明乐靠坐在陪护床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寇敏芝突然起身要走,说自己上班早会来不及了,虞明乐便送她出去。 寇敏芝低着头搡开病房的门,她走路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虞明乐在后面赶了两步,他叫声阿姨,寇敏芝就在电梯前停下来了。 敏芝女士捂着脸,对虞明乐说,孩子,你有事就忙自己的,不用跟着我。 “阿姨在那屋里,实在待不下去。”她说,“越盯着人看,越没有主意,总想摸摸他,抱抱他,看看是不是好的,是不是热乎、全乎的……” 寇敏芝说话时,胸脯肩膀都起伏得太厉害。 虞明乐轻轻抱了她一下,讲:“阿姨,我明白的。” 寇敏芝静默了会儿,像拍小孩子那样,拍了拍虞明乐的背。 她从虞明乐不知不觉有点儿紧的怀抱里松脱出来,寇敏芝抬头看了虞明乐一阵,但虞明乐的眼睫垂着,并没与她对视。 电梯到楼层了。 门往左右两边开,轿厢口的光散出来,白得过分的亮度将楼层灯的暖黄色硬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