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这么久,雇着程家兄弟俩干了那么多天活,本钱扎了不少进去,总算能种东西了,怎能叫人不高兴! 程万山一出门就看见几个好事的人正蹲着聊天。 刚才一个眼尖的看见官差从程家那边过来,又走远了,这会立刻站起来,嘴碎的打听道:“程老爷!程老爷!刚才官差来干啥了?” 程万山听见问话,抬起头,也没藏着掖着,声音洪亮: “来送传票的!我把方家告了!下月初五开堂!”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真的?告赢了没?” “还没开堂呢,怎么赢?”程万山笑着摆摆手,“不过县衙受理了,说明咱们占理!” 又有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告的啥?退婚的事?” “不是,告他们借银子不还!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布!欠条都在呢!” “嚯!这么多?” “那可不!方家那白眼狼,借了钱不还,还退婚,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知道了。 “程家真把方家告了?” “真告了!传票都送来了!下月初五开堂!” “哎哟,这可是大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打官司呢。” “那你去不去?” “去啊!反正我们家地里到时候也没啥急活,我儿子在县里给人干活,我刚好去给他送点东西,顺便去看看热闹!” “我那天碰巧也要去县里,我也去看看!听说县衙开堂,老百姓能进去看?” “能的能的,我上回去县衙办事,看见过有人旁听。” “那可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我就不去了,家里活还没干完呢,哪有空去凑这热闹。” “就是,瞅把你们给闲的。” “那到时候我们看完回来跟大家伙说结果的时候,你可别来打听!” 这人一听便不说话了。热闹还是要看的,不能亲眼去看,回来听个响儿也是好的。 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咕: “你们说,程家能赢吗?” “有欠条呢,怎么不能赢?” “那可不一定,方家不是攀上钱家了吗?听我小姑子的三舅的侄子的媳妇儿说,钱家有人在县衙当主簿呢。” “主簿又怎么了?县令最大!只要县令秉公办案,谁的面子也不给!” “话是这么说,可这年头……” “哎,反正到时候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家院里,今日程愫回来的早,晚饭比平时早了些。 孙姨娘特意多炒了一个菜,还煮了一锅米粥。程万山坐在桌边,脸上一直带着笑,吃一口饭,笑一下,吃一口饭,又笑一下。 程莲香忍不住笑了:“爹,你笑啥呢?” 程万山把碗一放:“我高兴!咱们程家,总算能挺直腰杆说话了!” 程穗儿小声道:“还没赢呢……” “没赢也高兴!”程万山一摆手,“县衙受理了,就说明咱们占理!方家想赖,赖不掉!” 程愫低头吃饭,没吭声。 林宣坐在他旁边,沉默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钱姨娘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去年秋天程家还是塌了天的样子。谁能想到,一年不到,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行了,都早点睡。下月初五,还得去县衙呢。” 程万山点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他更有干劲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程家人就起来了。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活,烙了一摞杂粮饼子,又烧了一大锅米汤,灌进两个大瓦罐里。 “多带些,有田富田兄弟俩也来,今天力气活大,别让人家饿着。”程万山冲灶房喊了一声。 孙姨娘应了,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 今天程愫休息,不用去罗先生那上课,他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旧褂子。洗漱吃过饭后,他走到院门口,往田埂方向望了望,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地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今天他也要跟着一起去田里看看,已经半个月了,不知道田里侍弄的怎么样了。 林宣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还拎着一捆麻绳。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来得最早。两人扛着家伙什,踩着露水走过来,裤腿湿了半截。 “程三叔,今儿个咱还干这个?”程富田蹲在地头,捏了一把那些长得半人高的苜蓿,还有些不舍得,“这草长得多好,全翻了?” 前几日已经翻了一点了,今天看过来还是觉得全翻掉有点可惜。 程万山点点头:“全翻。九郎说了,这东西就是翻进土里才值钱。” 程富田咂咂嘴,没再问。这半年跟着程家干活,他早就看明白了,程家小弟说啥就是啥,照做准没错。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地里已经热闹开了。 程万山带着程有田、程富田打头阵,一锄头一锄头把那些绿油油的苜蓿连根刨起来。林宣跟在后面,用铁锹把刨起来的草和土一块儿翻进沟里,再埋上土。 程莲香带着俩丫头,负责把翻得不彻底的草根捡出来,扔到地头上堆着。小弟说这些也能沤肥,不能浪费。 钱氏和几个姨娘拿着轻巧一点的家伙什也在帮忙翻土,人手不够,也没钱雇更多人帮忙,只能自己下地了。 索性她们都是农家出身,现在回到村子里,还是能吃苦的。 程杏儿和程穗儿在地头支了个棚子,把米汤和饼子摆好,等人歇息时来吃。 程雅宁和程婉婷几个小的,负责递水递布巾,跑来跑去的,倒比干活的人还忙活。 程愫蹲在地头上,手里捏着一把刚翻开的土,细细地看。 土色比去年深多了,不再是那种发白的灰褐色,而是透着一股黑亮亮的油光。他用力一攥,土在掌心里散开,松散得像是筛过的细沙。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爹,这边的翻浅了。”他站起来,走到程万山身边,“得再深两寸,把这些草根全埋进去。” 程万山抹了把汗,点点头,手上又加了把劲儿。 翻到晌午,那片绿肥翻了一大半。 程万山直起腰,往地头上看,几个小的正围着米汤抢呢,大丫二丫乖乖地坐在棚子底下,小口小口啃着饼子。 “都歇会儿!”他冲地里喊了一声。 程有田扔下锄头,一屁股坐在地埂上,接过程婉婷递过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程三叔,这地,我看着是真不一样了。”他咂咂嘴,指着那片刚翻完的地,“你瞅瞅这土,现在黑得发亮。我还是头回见咱们这儿的荒田有这么肥的土。” 程万山端着碗,看着那片地,嘴角的笑裂到了耳朵根,“这才哪到哪,等种出来东西你就知道了!” 歇了半个时辰,又接着干。 日头偏西时,那片绿肥全翻完了。 程万山拄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爹,过几天就能上粪肥了。” 程万山点点头,“上完粪肥,就能种东西了?” 程愫笑了笑:“能了。” 上粪肥那天,是个阴天。天凉快,干活不遭罪。 程万山提前三天就把粪肥准备好了。钱氏带着几个闺女,把鸡粪鸭粪、灶膛里的草木灰、地头上堆的那些烂草叶子,一层一层沤在一起,盖土封严实,足足沤了一个多个月。 这会儿挖开,那味道冲得人直往后退。 “这玩意儿,真能肥地?”程富田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村里人家种地也施肥,只是这沤出来的肥跟程家这沤出来的不大一样,程家这肥味道太冲了,不只是一股粪味,还夹杂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 程愫却凑过去,用木棍拨了拨那些沤好的粪肥,点点头。 “沤得正好。” 程万山一听,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 一筐一筐的粪肥抬到地里,一锹一锹撒开。那股冲鼻子的臭味飘得老远,路过的人都捂着鼻子跑。 可程家人没一个跑的。 程莲香带着大丫二丫,负责撒粪肥。大丫一开始也嫌臭,捏着鼻子不敢喘气。后来看她娘一声不吭地干着,也慢慢放下手,一勺一勺地撒起来。 程万山和程家兄弟俩,负责把撒好的粪肥翻进土里。这活累,一锹下去,翻起来的土混着粪肥,那味儿更冲。 粪肥撒完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得松软、上足了肥的土地,忽然问程愫:“儿子,咱种啥?” 程愫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轻轻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