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品评,倒真是生平头一遭听闻。东市相熟的街坊,谁不唤他一声林先生?
人人交口称誉他待人温良谦谨,每每有乡绅富户家的女儿要出阁,明里暗里都托媒婆来探他的口气;便是西市那些修行的精怪,说来说去,也不过笑他一句“胆小鬼”罢了。
这般评价,倒叫他一时语塞,应也不是,辩也不是。
好在玉朝原也没指望他答,话锋一转,续道:“你要么顺着蝶儿的本性,彻头彻尾做个妖;要么就守着林秋白的身份,安安分分做个人。偏生你贪心不足,鱼与熊掌都要攥在手里,到头来反倒落个两边不讨好的下场。”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你这般折腾自己也就罢了,身边的人迟早也要被你拖累。我呢,生来运道平平,性子虽凉薄些,良心却也未泯。也是你运道好,偏遇上我,还能容你说几句话。但凡换个性子霸道些的,你还能这般自在?或者说,还敢这般行事么?”
林秋白答不出话。玉朝话音落时,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若是面前之人换作龙回澜、喻思,或是那守宫,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断断不敢。
玉朝见他默然不语,只无谓地笑了笑。这些事她一早便看透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她算不得顶顶聪慧的人,却也胜得过世间大半人。若非如此,她一个假神仙,如何能稳坐玉家“神仙”的名号十年?
人与人相处最难,交心更是难上加难。
族中长辈不曾教过她这些,藏书阁的典籍里也不曾提及。她与林秋白相识本就不是全无算计,往后交往更是各怀心思,所以她利用起来,半分也不手软。
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只是这桩明明白白、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为何偏叫林秋白这般难过?
她像是懂,又像是不十分懂。
她抬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里的茶盏悠悠晃着,盏中褐红色的茶汤,便如风浪里的一叶扁舟,每每看着要被浪头卷没,又险之又险地稳住了身形。
“林秋白,你不过是仗着我身后空无一人,无依无靠,一心只想活下去,又没别的路可选,才敢这般欺侮我罢了。”
林秋白登时急了,忙不迭摆手否认:“我没有!我向姑娘保证,断断没有半分欺辱姑娘的心思。”
“哦?是吗?”
“我可以对天起誓!”说着,林秋白便竖起三根指头,“我林秋白在此对天盟誓,若我有一丝一毫欺辱姑娘之心,便叫我粉身碎骨,不得善终。”
誓罢,满眼希冀地望向玉朝。
玉朝只淡淡一笑。
昔年在山上时,七叔总说她性子静、冷,话不多。她原也当自己是这般,下了山才知道,冷是真冷,静却未必。
除了青杏,她无人可以说话;便是青杏,有些话也是不便说的。她是空怀着鸿鹄之志的麻雀,缺失了十六年的叽叽喳喳,一朝下山,总要一一补回来。
手中动作骤然一顿,盏中茶汤便晃出些来,溅在袖角上,点点斑驳,恰似落了几朵败梅。
她神色微怔,便见林秋白忙从怀中掏出手帕,她连忙以手掩住袖角,客客气气回绝:“不妨事。”
林秋白面色一黯,悻悻攥紧了掌中帕子,收了回去。
她只作未见,徐徐续道:“林先生可曾听过‘法不轻传’的道理?这里头有两层意思:一则传法者要担因果,不知人品底细便贸然相授,害人害己不说,还怕酿成滔天大祸。二则,修行最讲心性纯粹,心无杂念、灵台剔透的人学法,即便不能一日千里,也远胜常人。可若是天生的坏种,坏得纯粹、坏得坚韧呢?”
林秋白神色微微一变。
“法有正邪,资质却不分好坏。一个纯粹的善人和一个纯粹的恶人,在修行这条路上,本就是一样的。还有些人,自认不是坏人,心志坚忍,反倒能成自己的本心。所以才有句话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她放下茶盏,杯底与茶碟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我信林先生或许真如誓言一般,并无欺我之心。可这并不妨碍,你一言一行,皆是在欺我。”
她话已说开,便不再理会林秋白,抬眼目光轻轻飘向窗外明媚的天光,
许是晌午时分的缘故,街上来往行人并不多,稀稀朗朗的,正如这冬日里的鸟虫,少得近乎可怜,倒叫人只觉万物萧疏,满目清寒。
她缓缓抬了手,覆在心腔之上。
腔子里心音沉实,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叩着筋脉,明明白白告诉她:这躯壳活得好好的。
除此之外,胸中竟半分波澜也无,无喜,亦无悲。
山下的人和妖物,到底与七叔、青杏,还有山上那些旁支族人,是不同的。玉家不分主脉旁支,尚有血脉相绾,同宗共祖,荣辱与共。数千年相承的礼法层层束着,再加那最是虚无缥缈的人情做绳绦……
千般枷锁叠在身上,倒叫山中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对她这个假仙胎存了几分真心,到头来甘愿舍了性命,换她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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