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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一百三七 鱼目明珠(第1页)

玉朝耳畔呼吸渐细,几至于无。面前喻思神容宁定,肩背舒然,通身漾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寂淡远之气。

不过一番提点,他竟能到这般境地,这天分,实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几分。她自己熬了十六年,只道下得山来,外头该是雨骤风狂;谁知一路行来,竟是日朗风清,原来那滞涩的苦雨,从来只追着她一个人下。

她一时无言,只觉心头百感交集,有几分歆羡,有几分涩然,倒谈不上妒意。千般心绪揉作一团,混混沌沌的,辨不清是何滋味。

她轻叹一声,不觉揉了揉眉心。自小便知人世本就不公,有人钟鸣鼎食,有人朝不保夕。论命数,她生在仙府富贵丛中,自然是极好的;可细究起来,又觉未必尽然。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她也算得个上士,有心行道,却每每行至半途便止。

罢罢罢,她没这等仙缘,便看在那床棉被、那串红果的情分上,还了他这番人情。日后再提,也能挺直腰杆说一句,两不相欠。

此念一转,便又徐徐开口:“听息与观光之道,虽似有为,实则无为;无为之中,无所不为。虽名听息,其实无听;虽名观光,其实无观。听息无息,息听于无;观光无光,光观于无。无息之息,是名真炁;无光之光,是名真性。从此处参悟,方入真常大道。”

她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并不聚焦,倒有些空蒙,语声却轻软温润,娓娓如道家常。

观光之法,虽用“观”字,要旨却不在观,全凭自然而然。修此功须循序渐进,由微光而盛,由柔弱而强,由摇漾而定,由散碎而聚。只是这“光”因人而异,《太乙金华宗旨》里唤作“回光”,形色各自不同。

也有人修持日久,仍两眼昏黑,半分光也不见,因此万万强求不得。

说到底,光是性的显现,观光便是体察自性的聚散。光散则性散,光聚则性聚,光定则性定,光满则性满,光圆则性圆。当年重阳祖师描摹圆满之相,道是“圆陀陀,光灼灼”。圆,是说全无棱角缺漏;灼,是说全无晦暗昏翳。

到得这般境地,方是“性光圆满”的上乘境界。入了此境,生死便能自主。只是若非深入大定、又具大功德的人,断断到不了这一步。

她自小便耐得住静,心思灵透,杂念瞧着不少,实则最会“闹中取静”,因此入静的次数也不知凡几,观光的功夫自然熟稔。只是这世间,不怕你才高八斗,也不怕你目不识丁,最怕的是高不成低不就,偏又生了一双看得透的眼。

天资二字,从来不讲道理。就像六祖慧能,幼年丧父,稍长便卖柴养母,莫说识文断字,便是饱饭也难得。可一日闻人诵《金刚经》,便当下有悟;后又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偈,得传禅宗衣钵。

他的禅法以定慧为本,道是觉性本自具足,烦恼本自无生。直下契证觉性,便是顿悟。自心不攀缘善恶,也不沉空守寂,又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

她也不算愚钝,于道经也颇有见地,可终究不是绝世天骄,不能如六祖一般,心量广大,周遍法界,去来自在,心体无滞,便是般若。一切般若智慧,皆从自性流出,不从外得。若识得自性,一悟便能超脱三界。

烦恼苦痛,便从此处扎根、抽芽、蔓延开来,恰似一张无形蛛网,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无片刻停歇地织就,密不透风地将她裹在其中,直待渐渐沉溺,没了顶。

她怔怔地出了神,心头万念纷纭,如三江五湖奔涌而至,汇作一片茫无涯际的海。到得末了,只觉脑中白茫茫一片,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也不知耗了多久,两眼早觉干涩发涩,偏生不肯阖上。眼前本无什么佳景,此刻也算不得良辰,便是眨一眨眼,也没什么打紧,她偏抿紧了唇,强自撑着,也不知在同谁执拗。

“哭了?”

耳畔忽落下一声轻语,温软得近乎呵气。话音才落,玉朝便觉面颊上,被一根温软指尖轻轻点了点。

她猛地回过神,面上还带着几分未及褪尽的怔忡,侧首望去——正是喻思。不知何时收了功,清隽出尘的脸上,一双清凌凌的眼,满是探询与关切。

她倒像被滚水烫了似的,忙垂下眼,欲盖弥彰道:“胡说些什么,哪有这事。”

说着抬手便要去擦,倒被他指尖抢了先。他瞧着指腹上那点水光,诧异道:“好端端的,怎么掉眼泪?”

此刻玉朝神思早已归位,收回手,揉了揉眼,侧过身去,半真半假道:“还不是给你护法,不敢眨眼,熬出来的。”

喻思觉出几分不对,可听她语声如常,脸上又带着懒懒的意态,除了方才那点泪痕,再无异状,便也不多疑,顺着话道:“有劳姑娘了。”

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默了片刻,到底忍不住问:“觉着如何?”

他略一思忖,有些迟疑道:“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通体舒泰,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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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朝今日教的,本是静功,虽说是筑基修性的根基,严格说来算不得正儿八经的修炼,不过是入静的法门。可修行一道,本就离不得静功。无论是初入门径,还是末后了手,便是途中层层关窍、层层境界,处处都要静功做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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