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静静地思考着这些,脸上的神情不辨喜怒,然而梅根一骨碌从他怀里爬起来,转而抱住他的脖颈,以为她自己还是年纪还小的时候,毛绒绒的黑卷发蹭在小丑脸颊旁,听见她说:&ldo;爸爸,我长大了,一点点。&rdo; 她很小心谨慎地说,因为她即使长大了一点点,有了自己的愿望,也还是离不开爸爸,比起自己的愿望来说更加不愿意失去爸爸,可她总有自己的道理。 这个世界很恐怖,梅根从来都知道,她眼底对外界的恐惧仍未彻底褪去,只是因为有小丑在,令她获取到充足的安全感才有了勇气,她现在的一切都是小丑赋予的…… &ldo;但这个世界还是好恐怖。&rdo; 如果世界一直都不能变好,那梅根就要一直依靠药片生存下去,甚至这只是她的精神状态所面对的危机,一旦毫无保护地去到外界,随便一点什么就能将她撕碎。 梅根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会主动索取,现在她要知道,当她选择与爸爸不同的道路,那爸爸会接受她吗? &ldo;爸爸,我要做你对我做的事,而且,&rdo;小熊霸道地说:&ldo;我希望世界上只有一个我。&rdo; 梅根要做与小丑拯救了她一样的事,还不希望世界上有和她一样的人,她不是在确认自己的独特性,而是想要其他人都不再有如她一般的痛苦。 这是一个说来很空、很大,甚至于可笑的愿望,可梅根的神情认真,她在昏暗室内睁着清亮透彻的眼眸,她在希冀爱意‐‐不变的爱意,如果她能得到那一切,那么她的灵魂将圆满。 被小丑养大的孩子变得骄纵了,除了接受他给予的事物情感外,也孜孜不倦地主动索取,但这并非毫无迹象,就像当初小丑察觉到她试图与自己背离时,也未曾在没有下一次 人类的文明是族群的文明,每个人都是匍匐在族群中的羔羊,思想、道德、法律、经济、生存价值、社会定位……这些都是牧羊人手中挥舞的皮鞭,为使族群繁衍和发展而驱使族群向前,与此同时羊群的和睦是虚假的,自私的基因开启掠夺,软弱的基因被重重筛选传递,被奴役的羔羊抬头看到栅栏,认为那是安定生活的保障,但大多数时候威胁来自族群中‐‐剥削和压迫从未离去,只不过是隔段时间换种方式、换个形象。 历史一轮轮地重演,随时都有新的变化,而族群运行的规则从没改变过,从古至今有无数哲学家试图为此&lso;解释&rso;,而在某些趋势下,他们给人类这一物种施加定义、套上樊笼,实则是方便了统治,人文在人对人的统治下发展,许多东西都由此而生,构成层层阶级。 但抛除那些东西,人的本质与野兽无异,野蛮、混乱、无序,充斥着斗争,以及因斗争而不可避免的流血和死亡,时至今日,在&lso;文明&rso;的掩饰下,这种斗争变得干净了许多,但如果将目光投向某些以利益为导向的斗兽场,就会发现蛮荒仍未从人类的血源中褪去,只不过所用武器和方式有所改变。 被驯服洗脑的羔羊能理解这一切的真相吗?即使牧羊人编织了那么多谎言,让羊群相信社会的运行规则,可混乱时有,更甚那些高高在上的牧羊人为了利益而主动制造混乱,所以这一切的目的‐‐为了族群繁衍发展也不过是个谎言。 小丑将这些真相讲述,最后语声平静沉缓地反问:&ldo;那为什么不彻底疯狂?&rdo;他无比疑惑,曾揭露真相的人不止他一个,但最终只有他来掀开混乱与疯狂的帷幕。 他说出了人的本质,之后就是&lso;意义&rso;这类人为定义的概念,它也有着局限,只对遵守社会规则的人有效,换个傻子来就完全听不懂,于是&ldo;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lso;毫无意义&rso;,愚人才会相信人为制定的规则。&rdo; 他的理念严酷冷漠,几乎没有任何温情之处,最后向他面前的孩子说道:&ldo;梅根,你想做匍匐在地的羔羊。&rdo;他已经作下定论。 梅根仍抱住他脖颈,小弧度地摇头,她的声音细细小小,有着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可她问道:&ldo;不,爸爸……认识到它是不是很痛苦?&rdo; 思想会带来痛苦,有时精神的痛苦大于躯体的痛苦,难道疯了的人就不会觉得痛苦?正因为他们痛苦得厉害才发了疯呢! 小丑轻拍梅根脊背的动作一顿,这孩子在思想上有着近乎直觉般的敏锐度,可她明显不关注那些好与坏,而是在乎每一个人所感受到的痛苦,她从自己出发,就认为世界上有很多的痛苦,有太多和从前的她一样受苦的人…… 他扶住这孩子的脊背,让她别再靠在自己颈侧,之后慢慢垂下头去,看到梅根睁着天真懵懂的眼眸,她说:&ldo;世界的真相是&lso;无法摆脱&rso;,人类的社会和思想是持续了很多年的巨大牢笼。&rdo;她在思考。 &ldo;有的规则有道理,可更多的规则仍是不能遏制&lso;不平等&rso;,无法根绝伤害,甚至造成伤害。&rdo; 有的痛苦是因为清醒认识到社会的本质、感受到不平等和压制,有的痛苦是因承受伤害而无能为力,太多人都是受害者,梅根从前也是。 所以她软和笑着,对小丑发问:&ldo;爸爸,我可以帮助他们吗?只要减少一点点痛苦就好。&rdo;在这几天里,她想明白了痛苦无法从这个世界上根除,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她的愿望不大,只不过她一开始的说辞令小丑感到愤怒、滑稽与讽刺。 梅根是感受过痛苦的孩子,而当她走出狭隘的自我世界,看到更多的人与事物,得出自己的体会后,她拒绝痛苦、拒绝受伤,也拒绝伤害他人,而与此同时,她想要帮助那些受伤的、饱受痛苦折磨的人们。 这是一个标准的好人模样,好到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小丑都会生出兴趣,将他变成乐子,把一切好与坏全都打碎了搅浑了扔在他面前,然后好人就会发疯……就像曾经双面人哈维&iddot;丹特所遭遇的那一切,可偏偏在他面前说这话的是梅根,可能他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对付她。 他们的谈心话题早就偏离了,小丑乍似平静温和地笑出来,&ldo;那你要怎么做呢,梅根?或者说,你要我怎么做呢?&rdo; 因为无论梅根想做什么,都是她目前自己所做不到的,所以她需要爸爸出场、爸爸来做,她如此孱弱,却有如此野望,任性而霸道地向他索求‐‐ 一旦不合她意,那她就要像这次一样,发脾气不吃药,然后转过头又来哄他,把他当成好爸爸式的傻瓜。 她的心大了,不对其他人索求,只把他当做许愿机一样,就连与他背道而驰的愿望也直接出口,她要攥取他全部所有的爱,获取那也许被称作&lso;伟大&rso;的爱,无论怎样都要容忍?无论怎样都要站在她那一边、做她的助力? 梅根依靠自己做不到任何事,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现在梅根会向她爸爸提出怎样的请求?这是小丑也好奇的事。 但这只小熊说了让人烦恼且为难的事,她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又一把抱住小丑,拿自己的脸颊蹭他脸上,她问道:&ldo;爸爸,让人不再痛苦的办法是什么?&rdo; 那么小丑知道答案吗? ……他知道。 这样一张惨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ldo;不再痛苦的办法是,&rdo;幸福。包括清醒认知的人们,和被伤害的人们,他们总有时掩耳盗铃,用幸福来掩盖痛苦,变得甘之如饴,从而继续作为族群中的羔羊,安稳地生活在社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