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
周德海转过身来。
眼神里的和蔼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东西,这双眼睛在省政府大院里对任何人都是笑眯眯的,在常委会上对同僚都是温和客气的,只有在这间办公室里关上门之后,才会露出真正的温度。
“一个普通的实习生,不会让陆锦瑶频繁动用独立调查权去调阅旧案档案。”
林启明的表情变了。
“你想想,陆锦瑶什么身份?副厅级干部,公安系统的实权人物,手下管着刑侦和情报两条线,平时连厅长都不太买账,这种人要去翻旧案,动力从哪来?苏婉清让她翻的?苏婉清要翻苏建国的案子不需要等到现在,早就该动了,为什么偏偏是最近这几个月才开始?”
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因为有人在推,而且这个人不是苏婉清,苏婉清的行事风格我太了解了,她做事雷厉风行但极其谨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如果是她在主导翻案,她会一条线一条线慢慢布局,不会让三条线同时暴露出活跃的迹象,三条线同时动,说明推动这件事的人比苏婉清更急切、更大胆、更不在乎暴露痕迹。”
林启明沉默了。
省长的分析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结论有多可怕,而是因为这种从蛛丝马迹中还原真相的判断力,让他想起了当年苏建国案的全过程,那一次也是这样,周德海从几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细节里推导出了苏建国最隐蔽的一条资金线,然后顺藤摸瓜,一击致命。
这个人的政治嗅觉是天生的。
“盯紧他。”周德海回到了转椅上,重新拿起了茶杯,这次喝了一口。
“不需要打草惊蛇,不需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你在纪委的人手里找一个可靠的,以日常巡查的名义关注一下综合二处的动态就行,不要直接对苏牧做任何事,只看,只记录。”
“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德海放下茶杯,目光盯着杯壁上那幅淡墨山水。
“苏牧进省政府之后有没有跟什么不寻常的人有过接触?”
林启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据我目前掌握的,他在办公厅的日常社交圈很小,跟综合一处的一个女同事关系不错,那个女生是他大学同学,叫方小曼,人很单纯,看不出有什么背景,除此之外就是跟赵秉文走得比较近,这个可以理解,赵秉文是他母亲的人,带着他熟悉政府运作流程是正常的。”
“赵秉文。”周德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秘书长,苏婉清的左膀右臂,这个人不好动。”
“不好动。”林启明同意。
“赵秉文在省政府干了十几年了,口碑极好,做事滴水不漏,我找了两年都没找到他身上的毛病,纪委那边好几次想从他手上打开缺口,全部碰了钉子。”
“所以才要从上面动手。”周德海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弧度。
“在地方上跟苏婉清一个棋子一个棋子地过招,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赢,她手下的人都被她调教得跟铁桶一样,从外面根本撬不开,但如果中央一纸调令下来,铁桶也得拆。”
站起来。
整了整西装的下摆。
“你先去安排盯梢的事,联络张老的事我自己来。”
林启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办公室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省长,还有一件小事。”
“说。”
“苏婉清最近在常委会上的表态越来越强势了,上周的那次常委会讨论财政预算分配方案,她当场否决了财政厅报上来的初稿,理由是分配比例不合理,要求重新核算,财政厅那边是我们的人,被她当面驳回去了,面子上很不好看。”
“她一直这样。”周德海的语气淡淡的。
“在常委会上强势不是新鲜事,这个女人从来不在公开场合给任何人留面子,对自己人是这样,对我们的人更是这样。”
“但最近这种强势的频率提高了。”林启明的声音降了一点。
“以前她在常委会上顶多是不配合,现在是主动出击,上次财政预算的事只是其中之一,前几天她还在省长办公会上提出要对几个国企的管理层进行人事审查,点名的三家企业全是我们的人在管,她以前不会这么直接。”
周德海沉默了几秒。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
“她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反应速度和反击力度。”周德海的目光穿过了林启明,看向了门后面那条通向走廊的路,走廊的尽头是电梯,电梯下去两层就是副省长的办公区域。
“她在衡量我还有多少底牌,在计算动手之前还需要多少准备时间,你刚才说的三条线同时活跃,公安、军方、媒体,如果我是她,我也会在动手之前先在公开场合试几次水,看看对手的反应有多快、力度有多大,好决定自己的行动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