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方家不占理,所以输了。就这么简单。” 钱小姐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方文轩这个人,只是他模样长的俊秀,又有才学,家世却没她好,嫁了他,她还能得一个秀才娘子的身份,还能拿捏他。 现如今,这事怕是不成了。她可不要一个声名狼藉的夫君。 杜成走过去,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想想大舅说的话。” 钱文箐点点头,说道:“我明白的大舅,劳你挂念了。” 杜成叹了口气,说了句你明白就行,然后推门走了。 钱文箐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那只鹦哥儿还在笼子里扑腾,可她已经不想理它了。 …… 杜成从钱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收拾东西,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 杜成却无心看这些,他满脑子想的,还是今天这事。 周广志驳了他的面子。 共事十年,他从没求过什么私事。偶尔求一两桩小事,周广志也从没驳过。可这回,他开口了,周广志明面上说考虑考虑,背地里却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给判了程家赢。 杜成知道那案子程家占理。 可占理又怎样? 他在县衙待了十年,见过的案子还少吗?占理的人多了,可能赢的,不一定都是占理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不懂? 周广志懂。 他比谁都懂。 可他还是不办。 杜成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 那扇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十年前,周广志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股子劲头,说要在这县里头干出一番事业。后来呢?一年年过去,劲头磨没了,事业也没干成,就这么混着。 杜成一直以为,周广志混日子,是因为没办法。 可今天他忽然发现,周广志不是没办法,是不想。 他要是想,他比谁都硬。 杜成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满。 对,就是不满。 他求周广志办事,不是第一次。以前那些小事,周广志都办了。为什么这回就不行?就因为程家占理?可程家占理,跟他杜成有什么关系?他杜成又不是让周广志判方家赢,只是让他压一压,拖一拖,给方家一点时间。 这很难吗? 杜成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帮周广志做的事,簿册、账目、文书,哪一样不是他经手?周广志那些不上不下的考评,哪一次不是他帮着打点?还有那些应酬往来,周广志不爱出头,哪回不是他挡在前面? 十年了。 他杜成对得起周广志。 可周广志呢? 就这么对他? 杜成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算了,周广志有周广志的难处。他是县令,有些事不能办,也正常。 可那口气,压下去了,却没散。 它窝在心底某个角落,像一块石头,硌得人心烦。 杜成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妻子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没?” 杜成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 妻子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杜成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说了一遍。 妻子听完,叹了口气。 “这事,也不能全怪周县令。那程家占理,他也不好办。” 杜成点点头:“我知道。” 妻子看着他,轻声道:“可你还是不高兴?” 杜成没说话。 妻子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老杜,咱在县衙这些年,见的还少吗?有些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不办。别往心里去。” 杜成点点头,可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散。 杜成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呆。 妻子也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杜成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十年前,周广志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起喝酒,周广志说,老杜,咱俩好好干,把这事干出个名堂来。 十年过去了。 名堂没干出来,情分倒淡了。 杜成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算了。 不想了。 可那口气,还在心底窝着。 …… 方文轩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房门,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却比昨日清明了些。 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抽芽新绿的树,想了很久。 输了官司,名声毁了,欠了一屁股债,这些都是事实。可这些,真的就没法挽回了吗? 他想起钱文箐。 钱家有钱,有势,有主簿这门亲戚。只要娶了钱文箐,那些债算什么?名声算什么?等他考上秀才,有了功名,谁还记得今天这些事? 至于钱文箐这次“坑”了他…… 方文轩咬了咬牙。 他不能怪她,最起码明面上不能。他得去见她,得大度,得宽容,得让她觉得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钱小姐喜欢他,他看得出来,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他做这么多。只要他姿态放低些,说几句软话,她肯定会心软的。 女人嘛,都这样。 方文轩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衣襟,又洗了把脸。虽然一夜没睡,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他要去钱家。 --- 钱家的大门还是那两扇黑漆的,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威风凛凛。 方文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房还是那个老头,见是他,眼神有些古怪。 “方公子?” 方文轩堆起笑,拱了拱手:“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方某求见钱小姐。”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方文轩站在门口等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说。 先认错,说自己没处理好那官司,让钱小姐跟着操心了。再谢她,谢谢她帮忙找大舅,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他知道她已经尽了心。最后表决心,说自己一定会努力考秀才,将来好好报答她。 女人都喜欢听这些。 他正想着,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钱小姐,是个丫鬟。方文轩认得她,是常在钱文箐跟前伺候的那个。 丫鬟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公子,小姐说了,她不见你,请你回去吧。” 方文轩愣了一下,连忙道:“麻烦你再通传一声,就说方某是来道歉的,是来谢她的……” 丫鬟打断他:“小姐说了,什么道歉谢恩的,不必了。还有……”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姐说,什么说好的亲事?她不知道。方公子怕是听错了。” 方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丫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漠然。 “方公子,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进去,“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方文轩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他想起那天在偏厅里,钱文箐看着他笑,说“我大舅是主簿,打个招呼就行”。他想起自己站在她面前,她笑盈盈的说“行了,多大点事”。 最重要的是这门亲事。 她说过的。 她明明说过的。 可现在……欺人太甚! 方文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忽然想砸门,想冲进去问她为什么。可他知道,砸了门也没用。钱家有权有势,他得罪不起。 他只能站在门口,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街上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窃窃私语。 方文轩低下头,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可那扇黑漆大门,那两句“什么说好的亲事”、“方公子怕是听错了”,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方文轩浑浑噩噩走在街上,时不时望着天空发呆。 输了官司,欠了债,钱家不要他了。 他还有什么? 他还有县学。 对,县学。钱夫子一直很看重他,说他读书有天赋,考秀才很有希望。只要钱夫子还帮他,只要他今年考上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