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从他掌中飞起,直上云霄。
漫天白纸纷纷扬扬,如雪,如絮,如少年时写满心事却不敢寄出的信笺。
墨香弥漫,妖气冲天。
却在触及织娘的刹那,化作一阵温柔的春风。
在场众人只觉得心头一软,少年时那些如诗般的情怀,像被什么轻轻拨动,在胸腔里缓缓荡开。
而立在相柳神域正中央的织娘……
灰白的丝正一寸寸染回墨黑,枯槁的面容渐渐丰润,凹陷的眼眶里重新漾起清澈的水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织遍天下锦缎的手,此刻如剥了壳的莲藕,白皙,光润,指节间还沾着新摘桑叶的汁液。
她抬起头。秀如瀑,双眼含情。娉娉袅袅,豆蔻梢头。
我们以为她会开口再问,“牧云郎……你说我美不美?”
可她在最美的时刻,却羞涩的低下了头。
火月悄悄来到我身侧,低声问:“遇仙,你怎么看出她已入神境?”
我轻轻说:“我在神界曾遇到过一个人。他失了神格,也毫无修为。”
顿了顿。
“我猜,是全给了织娘。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这也能给?”熊可可凑过头来,“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因为,”我说,“他叫牧云郎。”
……
当年金乌一箭把我送去神界的过往,正赶上了神魔之战的中后期。
战场上,我见过一个清秀男子,生着一双很大的眼睛。
他在战场搬尸为生,这是神界最下贱的差事,专留给那些犯了天规的神仙。
他没有神格,也没有修为,全凭气力,别人把尸一袋袋装好后,用神力一起背回,他却只能一具一具地搬。搬不动时,就拖在地上。这是对死者的不敬,便有人抢他的份额,打他,骂他。
他满脸是血,还死死抱着尸体不撒手。
有时他也耍些小聪明,捡些残臂断肢回去,谎称是将领的遗骸,想多记几分功劳。
却往往被人识破,又是一顿打。
他的人缘差到了极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连那些同样搬尸的罪仙,都羞于与他为伍。
战场上,他总挑瘦弱的神兵神将守着,窝在边上等。仗一打完,便像疯狗扑食般冲上去抢。
我也被他盯上过。
那时我生得瘦弱,他常常在我附近徘徊,睁着那双大眼睛,盼着我死。
“你在等什么?”
“等你死了。”他说,“你是龙族皇帝,我把你背回去,可是天大的功劳。”
但我让他失望了。直到神魔之战结束,我也没死成。
再后来,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被关回了牢里,也许抢尸时被人打死了。
只因他留给我的印象太深,我曾私下打听过。
他叫牧云郎。
神魔之战结束那日,他用自己的所有功劳,一具一具尸体积攒起来的、沾满血与泥的功劳,换成贬下凡间。
那时他已没有神格,没有修为,只剩数十年的寿元。
也许直到死,他都没能再寻到织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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