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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简单考试（第1页）

办公室百叶窗斜斜切出一道道暗影，光线从窗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施礼荣的办公桌面上铺了五六道平行的亮纹，像是一排还没量好间距的旧刻度。牛皮档案袋摊在桌面正中，袋口的缠线松着，露出里面几页纸的边角，纸页上隐约能看到“李振邦”三个字和一组编号。档案袋旁边搁着一只白瓷烟灰缸，缸底积了一层细灰，中间掐着两三个烟头，其中一个还带着半截没烧完的滤嘴，滤嘴上的牙印深深浅浅。

詹姆斯·莫林捏着烟斗，将档案袋轻轻推到桌面一侧。烟斗是深棕色的石楠木，斗钵口有一圈被火熏黑的旧痕，斗柄上包着一层薄铜皮，铜皮被手汗磨得发亮。他落座椅上，椅面的漆皮在他坐下时蹭出一声极轻的细响。他把烟斗从嘴角拿下来，在铁皮罐边沿磕了两下，灰烬整块脱落，滚进罐底碎成细末。他微微耸肩：“怎么办？我听你的。”

施礼荣没有立刻回话。他把手里那份文件轻轻丢回桌面，纸张落在档案袋旁边，发出一声轻响。他摘下眼镜，手指捏着眉心，拇指和食指在鼻梁两侧慢慢揉了两下，指腹从眉骨刮到眼窝，把那两道被眼镜腿压出来的浅痕按平了一些。他今年五十二岁，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额头上的横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但他坐姿依然很直，肩背的线条绷着一股军人出身的硬朗。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的落点都卡得很准：“按祖家那边的说法，我们对李家，也是无能为力。先盯着吧。”

莫林吸了一口烟斗。烟草在斗钵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一缕细烟从斗口升起来，在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散开，缓缓化成一层薄薄的灰白。他把烟斗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道：“盯到什么程度？”

施礼荣低低呵笑一声。那声笑不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已经在这张办公桌后面坐了很多年才会有的松弛。他把眼镜搁在桌面上，镜片朝上，镜腿搭在档案袋的边沿。他道：“我反倒盼着这个李振邦惹出点事。李家这份人情，难得。他二伯进白金汉宫，都不用通报。”

莫林缓缓颔首。他把烟斗搁在桌沿上，斗钵朝外。他道：“好，我明白了。”

七十年代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是有完整入学考核的。从基础资格初审到笔试、体能测试、面试，每一关都有明确的流程和标准，考官手里都攥着一本印着内部编号的评分册，每一栏都按编号依次打分，不允许跳项也不允许补项。校舍是旧式的英式军营改建的，灰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坡顶，操场上铺着煤渣和细沙，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层细碎的沙沙声。走廊两侧的窗户开得很高，日光从窗顶斜照进来，把地板上的油漆照得发亮，油漆已经磨薄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地。

基础资格初审包括年龄、身高、视力、学历。负责登记的警察坐在长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摞空白表格和一支黑色圆珠笔。他先问了年龄身高视力，然后在表格的对应栏里填了数字。

轮到学历的时候，他听到“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几个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眼前的家伙。李振邦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的碎发随便往旁边拨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警察抬头看自己，不知道他为啥看自己，但出于礼貌，嘴一咧，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

那个警察皱了皱鼻子。他的目光从李振邦脸上移到表格上，又从表格移回他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两样东西是不是配套的。他觉得这可能是个傻子。这年头的香港，好男不当差。大学生毕业跑来当警察，在大部分人看来，这纯属有病。那个警察把笔搁回桌面上，把表格往旁边推了推，道：“下一项，笔试。”

笔试考中文读默、英文，还有基础常识。考场设在教学楼二楼一间大教室里，课桌是旧式的木桌，桌面上刻满了历年考生留下的字迹和涂鸦，有的写着“打倒差佬”，有的写着“考试必过”，有的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着某位考官的名字。

李振邦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面前那张卷子的边角上。他翻开卷子先看了一遍题目，看完之后他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然后在卷面上开始写。中文读默是默写一段报纸社论，英文是一篇中译英和一篇英译中，基础常识是选择题和填空题，内容涵盖香港基本法、警队架构、常见罪案分类。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把笔帽拧上搁在卷子旁边，然后就坐在那里等收卷。

负责监考的警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面，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在评分册的某一栏里画了一个圈。他觉得自己考他可能是有点儿多余，自己才小六毕业，站在这里盯着一个中大中文系毕业的考生答题，怎么看都有点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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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能测试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体能测试在操场上进行，项目包括短跑、长跑、引体向上、立定跳远和俯卧撑。考官是训练组的两名教官，一个姓麦，一个姓邓，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肩膀宽厚，站在操场中间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灰线旁边，手里各攥着一块秒表和一本记录板。操场边沿那排旧单杠的横杆上还缠着上一位考生留下的护手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硬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李振邦第一项短跑，起步就比前面几个考生快出一个多身位，他跑到终点的时候秒表还没停稳，麦教官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手指在记录板上顿了一拍才落下去。

第二项长跑，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前面几个考生已经被他套了整整一圈，他后面的那个考生跑到一半就放慢了步子，站在弯道内侧喘气，扶着膝盖看李振邦从他身边又跑过去。

第三项引体向上，他做了十七个，前面的考生最多做了六个。

第四项立定跳远，他跳了两次，第一次的成绩让邓教官拿尺子重新量了一遍，量完之后邓教官没有说话，只是在记录板上把那个数字圈了起来。

第五项俯卧撑，他做了八十多个，做到后面考官喊停了他还在做，麦教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够了够了”，他才停下来，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里那层薄汗。

李振邦连破了仨记录，导致一起考试的好几个人有点儿破防。有个考生蹲在单杠底下不吭声了，手里的准考证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有个考生把记录板往地上一摔，被麦教官瞪了一眼又捡起来了；还有个考生跑到操场边沿那棵老榕树底下坐着，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跑道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头顶往下按了一寸。

考官没办法，又让他们重新考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有几个人的成绩比第一遍还差，李振邦还是照原样跑，跑完站在旁边等着，嘴角挂着那点他自己也没怎么注意到的笑意。

最后是面试，三名警官组成的遴选委员会面谈，问动机、品行、应变，看谈吐、性格。

面试房间在教学楼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布边角压着几本卷了边的内部手册。

三位考官坐在长桌后面，中间那位就是林景棠。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灯管下反着暗沉的光。他左右两侧各坐了一位考官，一位是训练组的麦教官，另一位是政治部派来的观察员，后者穿着一身便装，坐在靠边的位置上，面前搁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笔夹在扉页上。

林景棠敲了敲桌子。他敲得不重，指节敲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三声短促的闷响。他道：“考生李振邦，严肃一点儿，我是总督察林景棠，现在开始对你进行面试。说一下，你为什么要加入警队？”

李振邦被要求严肃一点。他有些无奈地收起了嘴角的笑容，把嘴角那道弧度往下压了压，压到一半又弹回来一点，他再压了一次，才勉强把笑容收住。

然后他开始思考自己为啥要加入警队。他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是江青铁那天在早点摊上说的那句话“有没有兴趣做警察”，然后是李祖在太平山大宅里盯着他问“你想好了”，最后是芬恩在深水湾那把躺椅上说的“想做就去吧”。他觉得这些都不是能写进面试笔录里的答案。

李振邦觉得自己不能实话实说。他打算编个理由。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我懂一些拳脚，有朋友建议我加入警队，除暴安良……”

说完，他不自觉地咧了咧嘴。那道弧度不大，但已经足够让在座的三个考官都看见了。

林景棠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李振邦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笔录本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那条划痕很浅，像是一根还没落定的旧线头。他道：“就只是朋友建议？”

李振邦平静回看。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落在林景棠脸上，像是两块已经掂过分量的石头搁在桌面上，不需要再挪动。他道：“是。”

林景棠合上笔录本。本子合拢的时候夹在里面的笔帽磕出一声轻响，他把本子推到桌角，道：“面试到此结束。你先回去等候消息，我们会开展背景品格审查，后续会通知你结果。”

李振邦点头行礼，转身走出面试房间。他出去之后把门从外面带上了，门锁扣回锁槽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了一段。

施礼荣看着递上来的材料。材料里夹着林景棠的面试笔录、麦教官的体能测试记录和政治部观察员的旁注。他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咧了咧嘴。他把材料搁回桌面上，对着坐在对面的莫林道：“莫林……你说，他为什么考试全程都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