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似乎是感觉到了它马上要做的事情,在谢沂水的手上,很轻很轻地震动了一下。 沧澜虽为灵剑,但内里所储存的灵气毕竟有限,按理来说这么一路杀过来,它所附着的灵气也该消耗干净了。 但情况却恰好相反。 这里本就是一个由灵力供应起来的幻阵,而作为这个阵法一部分的“他们”,本身也是灵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这些人死后所化作的灵力,并没有回到阵法之中,而是被沧澜给阻拦了下来,直接硬生生“吃掉”了。 所以此时此刻,沧澜体内的灵气居然空前的充沛。 谢沂水拎着剑,一步步走入那座破庙,他越是靠近,脑海中的阵法之灵就嚷嚷得越厉害。 很吵,很喧闹。 即便谢沂水不去在意它的话,都能感觉到脑海中的那种震荡。 正当谢沂水皱眉之际,席见微从后面靠了过来,如同知晓一切般,用手捂住了谢沂水的耳朵。 脑海中的声音随着心跳安静。 谢沂水重新提起了剑,是一个无比标准的起手式。 下一秒,所有吸收的灵气在这一剑中被势不可挡地斩出,打在那尊诡异的佛像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砰——” 尘土飞扬,寸寸碎裂。 阵眼被斩破的那刻,万籁俱寂。 世界归于最纯粹的黑色,像是整个沉入深深的海里,不见光明。 记忆逐渐浮现,连带着灵气,和那些消失不见的东西都一起回归。 但穿过这场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席见微他们并没有回到秘境,而是来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纯白的空间。 在那里,他们见到了一个人。 用人来形容或许有点不恰当,毕竟那只是一缕残魂。 那缕残魂所表现出来的形象很苍老,全身上下带着一种枯败的气息,似乎连抬手都做不到。 但是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永不止息、至死方休的火焰。 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两人的方向,最后缓慢开了口:“好久不见。” 两人都是茫然,唯独沧澜又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席见微才意识到。 对方的话并不是说给他们中的某一个听的,而是对着谢沂水手里的那把剑。 席见微主动开口问:“前辈认识沧澜?” “当然。”那缕残魂说:“沧澜曾经是我的佩剑。” 席见微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两人的灵力、法器都消失了,唯独沧澜被带了进来。 这个阵法是由这个残魂残余的灵力构建的,而沧澜曾经是对方的佩剑。 所以那一刻,这个阵法应该是将沧澜当做了自己的一部分,给放了进来。 那缕残魂看着谢沂水,说道:“按理来说,你拿了我的配剑就是与我有缘,我该教你点什么。” “但你的剑气,将这道阵法破损的彻底,修补它会很麻烦,我讨厌麻烦。” 他下了结论:“所以我现在其实更想揍你。” 谢沂水直接忽略了后面的话,平静道:“我有师尊,不用你教。” 残魂一顿,又道:“看在你有好好对待沧澜的份上,这一次我不对付你们。希望我们没有下一次遇见。” 谢沂水也是这么想的:“我也希望。” “” 沉默中,那位老者的残魂动了动指尖,下一刻天旋地转,席见微和谢沂水又来到了那条无限黑暗的路。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边上多了一个发光体,毛茸茸的,飘在天上,给他们引路,带着他们出去。 在飞的过程中,还一直在抽泣,小小声的呜咽。 席见微便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还好吗?怎么一直在哭呀?” 他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很容易就让人卸下了防备。 那个光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有人问哭得更大声了,说:“你们两个联手揍我” 席见微:“?” 光团开口说了自己的身份:“我是那个阵法的阵法之灵。” 席见微的脚步突然就慢了。 他不是什么爱后悔的人,可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要把刚刚关切的话收回去。 阵法之灵。 那个将自己和谢沂水在幻境里胡乱撮合在一起,让自己嫁人,坐轿子盖盖头的阵法之灵。 几秒寂静后,席见微没忍住问了阵法之灵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从他进入到幻阵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此刻终于有了机会。 他仰头看着那个小光团,语气疑惑:“你偶尔会觉得你自己有点恶趣味吗?” 阵法之灵:“” 阵法之灵没想到自己都被这两人联手打了一顿了,还要被言语攻击。 它的眼睛霎时瞪大,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恶趣” 话刚出口,它又猛地想起自己在幻境里面干了什么。 只得讪讪地改了口:“好吧,可能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恶趣味,但是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我,我可不认啊!!” 它是一个还算守规矩的阵法之灵,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那么稍稍地将两人拜堂成亲的方式,调整成了它喜欢的。 而其他的,它真的完全没有插手。 毕竟一个合格的阵法是自动化的,自动把人拖进来,再自动根据那人内心的渴望,为他编织出一场美梦。 这事要全推在它身上,就太冤枉了。 “这不赖我。”于是阵法之灵指着谢沂水,对席见微说:“如果要找罪魁祸首,你你要赖他。” 席见微闻言更不明所以了:“我为什么要怪他?” 话题逐渐走偏,谢沂水突然意识到了阵法之灵想要说些什么。 他明明可以去阻止,有能力去阻止。 可偏生那一刻,谢沂水想起在幻境中的吻,一个隔着盖头的,沾着酒气的吻。 想起自己在幻境中所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离开之后,我还有机会吻你吗? 当时的谢沂水没有得到答案,但他希望答案是肯定的,而席见微做出回答的前提,是一切都坦白。 于是在此时,他保持了沉默。 阵法之灵听见席见微的话,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是他喜欢你啊!” 席见微愣住了。 “他喜欢你,所以在幻境里面你们才会是那种关系,我们这种幻阵都是很人道的好吗?才不干那种强迫的事情。” 阵法之灵说完后,发现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尤其是席见微,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也不知道它的脑子是怎么运转的,居然把这当做了席见微在怀疑。 “我真的不骗你!”阵法之灵扭头对着谢沂水说:“你来告诉他,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喜欢他。” 谢沂水没回答,他只是保持着沉默,似乎就要这么持续到天荒地老。 有时候,无言以对,就是一种答案。 更何况,谢沂水最终开了口。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喜欢。” 师弟(十四) 席见微始终记得自己把谢沂水带回来的那天。 记得那天的天气,记得谢沂水身上的伤疤,记得谢沂水睁眼时眼睛里暗藏的惶恐。 就算对方表现得再冷漠,再具有攻击性,就算后来知道他未来会有多么高的修为、多么盛的名气。 但在席见微心里,谢沂水也仅仅是一个比他小一些的孩子。 一个在濒死之际,会压着声音,呜咽着流泪的孩子。 他们两人最初的联系,来自于尸山血海中谢沂水将他咬出血的一口,可后来的联系却诞生在一个又一个的拥抱中。 席见微靠近他,陪伴他。 他看着谢沂水的角度从俯视变成仰视。 和对方切磋的结果,从原先的大获全胜,慢慢走到了平手,甚至到后面输的次数还会略微多一点。 谢沂水借着这些切磋的胜利从席见微这里要走了很多的东西。 一个拥抱,一条发带,一天一起下山游玩的时间。 如此单纯,又如此执着。 时间推着一切都在改变,他们的修为在变,凌华宗在变,乃至于整个修真界都在山河推移中往前慢慢走。 但谢沂水还是静默地站在他身边,成为唯一不变的一件事。 两人修为足够的那一年,季未原本是打算给他们一人寻一把灵剑的,但最终,席见微没有要。 灵剑有灵,他走的并非剑术一道,多拿这样一把灵剑,不过是多束缚一道生灵,于己于彼都不算什么好事。 况且,如果事情真的到了席见微走投无路,非灵剑无法对付的局面。 有人会赶过来的。 这样的日子很好,阳光温暖,慢慢悠悠,让席见微还想要再这样度过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偶尔,只是偶尔。 他看着谢沂水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碰着对方垂下的眼睫,会不合时宜地想,谢沂水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