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觉得你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对我来说才叫未解之谜。” “也就考公冷门一点,占点优势。” “但是万里挑一,在这儿就是十几万,百年一遇也是好几万。” “好几万人,都要当科学家,轮得到你吗?” 云涌气死! 跟不懂科研的人说不清。 科学家是一个统称。 是研究员、工程师、博士、博士后。 是所有为了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了人类更好的未来,为了璀璨星河,万千宇宙,焚膏继晷寻求真理的追梦人。 不是为了上一个名为“科研”的班,当一位名为“科学家”的官,领一份名为“基金”的工资啊啊啊! 云涌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站起来回农家乐小院。 孩子生闷气,吃饭都不搭理老登的。 问什么都“哼!” 说什么都“我不!” 刚得一批,绝不向他的衣食父母低头。 等晚上喂完蚊子,回了自己的房间,云涌还在气。 他倒在床上,无能狂怒。 “我真想一拳打爆地球,再也不管世界的存在与毁灭。” 系统:“为了你爸妈,你想点儿好的吧。” 更不想好了! 云涌抱怨道:“人为什么一定要上班,一定要赚钱,一定要有价值?” “就不能只为了解宇宙的真相,自由自在的沉迷自己喜欢的研究吗!” “这就是人啊……” 不是人的东西,说出了人的本质。 “为了利益和权势,可以放弃曾经的理想信念,被世俗欲望,纠缠折磨,既要又要的一种可悲生物。” 云涌:“有道理,这种破烂世界果然应该毁灭!” “我马上叫师兄回炉重造一批精神高尚、追求真理,不在乎权势利益的新人类出来。” 系统:“……你当我没说。” 云涌真的很羡慕褚序星。 要是他能像师兄一样,摒除所有杂念,不在乎任何前途、未来,待在自己的舒适区,一心钻研自己的事。 哪怕毁灭世界,他也愿意啊。 也是他不喜欢可控核聚变,学点托卡马克知识,跟要他死一样。 不然,核研院一定是他最好的选择。 人愤怒了就会燃烧大脑。 烧多了,就想困觉。 云涌在农家乐的硬板床上,睡得安安稳稳。 思绪飘远了,竟然还在想: 师兄为什么会选择研究可控核聚变? 是因为喜欢吗? 他的梦里,下了雨。 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暴雨,如同昨天刚刚抵达农家乐的时候,天黑如墨,滂沱倾盆。 一柱一柱的雨,钢管似的往地上砸。 在河流里汇聚成了漩涡,形成了混乱且狂暴的湍流。 那些湍流仿佛从宇宙降落,不停碰撞出眼熟的物理符号。 全是云涌刚学没多久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式。 等离子体的湍流模拟。 托卡马克的约束极限。 还有在暴雨之中,不停搅动着无序湍流,颠簸出海啸一般浪潮的磁流体。 有什么身影,位于在这场暴雨约束的中心。 他仿佛跌入洪水湍流的溺水者,挣扎着妄图上岸。 上不去的。 云涌像是从上帝视角的俯视,平静冷漠的凝视这场大灾难。 湍流的不稳定性,成为了溺水者活命的阻碍。 所有的反应式都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漩涡,新的湍流。 会炸的。 洪水决堤、伤亡无数。 等离子体汇聚出的湍流,拥有数以万倍胜过约束的破坏力,能够将人类苦心筑起的堤防,瞬间撕碎。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 所有反应式,碎裂成了一个个未知符号,如奄奄一息的残骸,卷入了无情的洪水湍流,吞噬殆尽…… 云涌忽然醒了。 他刚学的可控核聚变相关知识,竟然让他意识到: 梦里挣扎上岸的,是燃烧等离子体。 是托卡马克聚变反应的核心,是永远无法保持稳态的恶魔。 怎么恶魔像溺水者一样挣扎,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解答。 云涌心若擂鼓,抓过手机,连时间都来不及看,条件反射的拨出了电话。 那边秒接。 云涌焦急万分:“师兄!你在实验室吗!” 褚序星没想到会接到云涌的电话。 他正在实验室。 而且是晚上十一点。 这在他的研究工作中,不算太晚的时间段。 毕竟可控核聚变的实验装置,每次都需要进行漫长的数据调试和数值模拟。 准备的时间太长,什么时候合适,他就什么时候运行。 一个人的独立项目,自主性极强。 看起来非常厉害的可控核聚变项目,在他这里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无论对外宣传得多么厉害,获得了多么不可思议的突破。 褚序星依旧心情平静。 唯独云涌的理论,帮助他往前一步的那刻,心绪翻腾。 今晚,他正要测试一组新数据。 它们来自云涌创造的湍流公式,在超算进行无数次模拟之后,取得了最佳数值。 他刚刚将它们录入实验装置,还没来得及启动。 就接到了云涌的电话。 褚序星回答了他:“对,我在实验室。” 云涌的声音变得焦急,“你先不要做实验,你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 褚序星本能感到奇怪:“怎么了?” “托卡马克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式里,是不是有一种……一种……” 他的话变得犹豫,显然没法像宇宙湍流一样精准描述。 “我、我用比喻讲给你听!” 然后,褚序星听到了最为不可思议的比喻。 云涌说,他做了一个梦。 暴雨倾盆,引发了洪水。 洪水之中溺水的人,正在挣扎。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铸起的防洪堤坝,彻底炸碎。 褚序星盯着眼前屏幕,上面的数据足够随时开启一场等离子体大漩涡。 他立刻就能回答:“你说的正是点火与聚变反应的过程。如果要一一对应,溺水挣扎的人,是受到约束的燃烧等离子体。” “而防洪堤坝,是装置内壁。” “对!” 云涌惊喜万分,“我也觉得是!” “这太危险了,师兄你千万不要实验。你等我,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千万要等我。” 千叮万嘱,把自己梦当成了危险的预兆。 褚序星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实验室全封闭,哪怕他能够看见窗户外的景色,也是绵延冷漠的通道,和挂满了警示、科普、宣传的长廊。 但他记得云涌说,今晚有雨。 褚序星不担心他的实验,只担心云涌: “晚上要下雨,你不要出门。” 云涌固执的问:“那你会停止实验吗?你会吗?” 褚序星犹豫了。 实验一次,从启动到结束,其实用不了多久。 即使是经过云涌的收束理论,重新改良之后的实验装置,也仅仅是成功点火,出现稳态。 燃烧等离子体成功输出电能的持续时间,不到十秒。 哪怕他现在启动实验,还不到云涌下一句话出现,他就可以告诉云涌: 今晚的实验结束了。 不做的话,似乎有点浪费前期的调试。 做的话,好像欺骗了师弟。 他一犹豫,那边云涌就叫了起来: “你一定要实验的话,那你等我。我马上回来。师兄!你等我!你必须等我!” 云涌如此坚持,褚序星也不是不能等。 “你在哪儿?你怎么回来?我来接你。” “哈哈。” 云涌尴尬的笑,“这你就别管了。” “两个小时后,你能到宿舍等我吗……唉不对,还是去你家门外等我,那里离核研院更近。” “三个小时吧,三个小时。两个小时我肯定回不来。” “你先回家,睡一觉,我快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再出来。” 这么为难师兄的要求,褚序星居然答应了。 结束通话,云涌觉得自己疯了。 大雨的农家乐,位于偏远乡镇的山区,连个车都打不到。 他又不敢惊动爸妈。 只能冒雨趁夜,一个人开始山区竞走。 说实话,漆黑的水泥公路,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老式路灯,有些还坏的。 云涌没走几步就开始后悔。 早知道拿把伞,至少也找个雨衣、蓑衣、锅碗瓢盆的挡一下。